黎芮儿虽然暂时看得入神,却很快就转头看向勇斗,而她的脸上则浮现出一抹悲壮的觉悟。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没关系啦,所以你要说什么呢?」
从黎芮儿的表情看来,可以让人察觉到她要说的不是小事,甚至要有相当的觉悟才能说出口。
当勇斗咽下一口唾沫后,几乎就在同时看到黎芮儿突然朝自己弯下腰来,而且力道大得让人感觉她的额头好像会撞到膝盖。
「请将《角》的人民视作《狼》的人民来平等对待,我诚挚地、诚挚地恳请您答应。」
勇斗马上就知道黎芮儿说的是在之前那一战中,《狼》从《角》那边夺取的领土上所居住的人民。
世界上的人普遍地认为,战胜者会将俘虏或投降的人民当作奴隶来使唤。
战败国的人民不仅会被夺走自小生长的土地,也会被夺走身为人的尊严与权利,并在苛刻的劳动环境中让人压榨血汗。黎芮儿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插图161)
「我知道这很不讲理,也知道这对《狼》来说一点好处都没有。所以,若您不介意的话,我的身体可以随您支配!请您、请您务必开恩……!」
她还只是个稚龄的少女而已,若是要被一个不喜欢的男人蹂躏的话,她不可能不感到害怕。事实上,现在她那副身躯正微微颤抖着。尽管如此,她仍然打算为了守护自己的人民而献身。
「唉~唔~嗯。」
勇斗脑中的常识来自于二十一世纪,所以在他的价值观中,根本就难以接受什么奴隶制度。而且他打从一开始就打算平等对待那些人民了,所以黎芮儿这么大费周章地拜托他,老实说,反而让他很不知所措。
话虽如此,勇斗当初在逼迫黎芮儿成为自己的义妹时,就曾拿屠杀住民来要胁她。所以她的担心也有道理。
一想到这,勇斗苦笑了几声,用手摸了摸黎芮儿的头。
「兄长……大人?」
黎芮儿不明白勇斗这种行为的用意,她的嗓音中混杂着一丝错愕。
若是现在的话,勇斗也能清楚了解《角》的使者们之所以那么爱戴黎芮儿的理由了。如此为人民着想,打算为人民鞠躬尽瘁的君主非常少见。
就算她对《狼》发动战争,应该也是因为《狼》最近忽然崛起,让她感受到军事威胁,为了保护《角》,只能选择在当下出手。
「为了义妹几句可爱任性的话,我可以无条件答应哦。」
「谢、谢谢您……咦!?」
当黎芮儿开心地准备抬起脸时,勇斗却使了劲将她的头压下去。要是现在被她看到了自己的脸,他真的会很难为情。
由不平整的石头堆叠盖起来的金字塔状祭坛中,有一排似乎是模仿神所造出来的雕像紧紧并列着。顶部则有着将勇斗引领至这个世界的镜子,以及在内侧熊熊燃烧的火炬。
刚才在神前进行的杯事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仪式,也在一片极为肃穆的气氛中落幕了。不过,现在祭坛旁边却有一群男人盘腿坐在地上吹石笛,而女人们则配合音乐发狂似地跳起舞来。
她们之中也有勇斗的副官菲丽希亚。多才多艺的她,在舞蹈这块领域也是《狼》里面屈指可数的个中高手。
这是为了庆祝《狼》和《角》尽释前嫌并成为亲族所举行的宴会。既有为舞姬们喝采的人,也有人各自和身旁的人对饮欢笑。
「大家感觉真开心。」
仪式结束之后,勇斗也卸下了肩上的重担,于是他一边享用着料理,一边沉浸在宴会的气氛之中。
虽然他不是那种会主动炒热气氛的人,但也不排斥这种热闹的庆祝活动。
这时,代替菲丽希亚随侍在勇斗身后的吉可露妮忽然微微挺起身子,开始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您好,勇斗大哥,两个月没见了哪。」
有个男人迅速地拿走了勇斗面前的水壶。
来者的年龄看起来大约三十五岁至四十岁左右,有一个向外凸出的大肚子,脸上那和蔼的笑容令人印象深刻,看起来是个善良的好人。
「噢,兄弟,最近还好吗?」
「多谢关心,我当然很好啦!不过,真没想到《角》这么轻易就屈服了。不不不,我们这种人根本不是大哥的对手,我对自己当时的愚蠢深感惭愧。」
「被兄弟这样拍马屁真让我害怕,你这回到底有什么企图啊?」
「才没有什么企图,这是真心话哪,您可真是严厉。啊,请喝。」
男人看似惶恐地缩起身子,轻轻地举起水壶往勇斗的方向伸了过去。
勇斗也拿起杯子让他帮自己斟水。接着,他将杯子凑到吉可露妮的鼻子下方,看到她点点头后,才举杯将水喝下去。
那个男人叫作伯特韦德,是勇斗的义弟。
虽然他态度怯懦,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看起来是个不会有出息的男人,但他却是两个月前还在和《狼》激战的《爪》的宗主。
他和拥有现代知识这项优势的勇斗不同,是真正靠实力坐上了宗主的宝座,而且当时还将《狼》逼到几乎要灭亡的地步,绝对不能光凭第一印象就对他大意。
「虽然还不到有所企图的地步,但我有一件事想询问您。」
「哦?」
勇斗一边回应着,一边又喝了一口水。
只要和这个男人面对面,他心底便会升起一股不能有一刻大意的紧张感,也因此口干舌燥了起来。
虽然他如此戒备着伯特韦德,然而……
「不知道大哥对自身婚事有何看法?」
「噗!?」
因为这个问题实在太出乎意料之外,所以勇斗忍不住将口中的水喷了出来。
而那些水当然直接喷到他面前的伯特韦德脸上了。
「咳咳!抱、抱歉。」
「不不不,请您别放在心上,喉咙哽住了吗?」
《爪》的宗主仍维持着笑眯眯的表情,一边擦了擦自己的脸,一边若无其事地装傻问道。如果只看这一幕的话,勇斗会觉得他是个胸襟宽大的大人物,但他只觉得那张笑脸充满虚伪,看起来很像能剧的面具。因为自从伯特韦德出现在勇斗面前之后,他的笑脸不管任何一刻都没有瓦解过,就连这种被喷到水的瞬间也一样。
「看您的模样,似乎是还没有特别的想法呢。」
「结、结婚对我来说还太早了啦。」
「绝对不会太早,以大哥的年纪来说,就算已经娶妻也完全不奇怪。」
「呃~……」
勇斗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一不小心就用现代日本的观念回答了。以他所知的历法计算,菲丽希亚不过十七岁而已,但连这么年轻的她也被大家担心会不会嫁不出去,这便是这个世界的常识。
「唔~嗯,那这样的话,小女您觉得如何?」
「这就是你的目的啊?还真是不小的企图耶。」
勇斗意会过来之后,鼻子轻轻哼了一声,然后用手托腮。上了年纪的人说话总是拐弯抹角地,令他很困扰。
那就是所谓的策略婚姻。虽然勇斗不太能接受这种事情,但直到接近现代为止,无论东西方的世界都将这件事视为理所当然的存在。关于这一点,喜欢战国历史的勇斗也很清楚。
「不不不,我是诚心希望我族未来能与《狼》继续保持友好的关系哪!您意下如何?现在的话,还可以多让您带走一位哦!」
「喂喂……」
这是哪里的电视购物频道啊?勇斗感到无言以对。
但是,这也代表伯特韦德是如此赏识勇斗,赏识到即使要献上两个女儿,他也想和勇斗缔结良好的关系。
虽然勇斗对自己的评价很低,但他就任不到一年就重振了面临衰亡危机的《狼》,还打败了《爪》、《角》两个氏族,这是不折不扣的事实。以客观的角度来看,伯特韦德的评价可说是极为妥当。
此外,由于《狼》和《角》加深了彼此的关系,所以国力最弱的《爪》也因此感到了一股危机吧。只见伯特韦德又将身体往前倾,将那张肥胖的脸凑近勇斗。
「虽然我自己说有点奇怪,但小女可是相当美哦。嗯,因为长得像母亲,和我完全不像,所以您大可放心。」
「不管怎么说,你也太心急了吧?这毕竟牵涉到政治因素,可不能随随便便就在酒席上决定。」
勇斗说着,伸手制止了伯特韦德继续凑近自己。老实说,他实在不想看到一个散发酒气的中年男人的特写。
虽然他含糊其辞地带过了,但对他来说,没有拒绝以外的选择了。因为他并不打算在这个世界落地生根,他实在没有在这里结婚之类的想法。
「呀,失礼了。嗯~我是觉得能够成就一桩良缘哪~」
伯特韦德原本正要站起,却又重新坐了下来,看起来明显还不想放弃的样子。
忽然间,伯特韦德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接着,只见他点了点头。
「……嗯,不过,大哥所言非常有道理。而且,要是我一直独占宴会主角的话,似乎会惹大家不快。今天就先这样吧,那么,我告辞了。」
伯特韦德拍了拍膝盖,当下干脆地站起身走开了,让人感觉他到刚才为止的热情仿佛都是假的。
勇斗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一股令人讨厌的预感油然而生。
而那股预感实现的时候,已经是一小段时间之后的事了。
「因此,您觉得老夫的孙女如何?虽然老夫自己说不太恰当,但她拥有相当不错的器量,一定能让勇斗殿下满意。」
长老之首布卢诺在勇斗面前和颜悦色地如此说道,而勇斗则感到一股「又来了」的熟悉感,同时伴随着无力感向自己袭来。
继伯特韦德之后,过来向他斟水的人络绎不绝。而其中和伯特韦德一样提起亲事的人也不少。
这已经是第六次了。这些攀附权势的家伙似乎都想着同一件事。勇斗感觉自己就像是陷入无限循环的游戏模式中。
「我不是说了吗?暂时没有娶妻的打算。」
「唉呀,但是,毕竟勇斗殿下已到了适婚年龄。啊,啊~当、当然不敢妄想正妻之位,就当纳妾来疼爱也无妨……」
布卢诺仍然拼命紧咬着不放,而勇斗则必须耗费相当的精神力来压抑住咂嘴的冲动。
他知道这对这个世界来说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孙女并不是你这家伙用来做政治斗争的道具。一想到这,勇斗就感到一阵义愤填膺。
在勇斗刚就任为宗主时,布卢诺是其中一个拒绝追随他的人。不过,当勇斗巩固了《狼》的地盘之后,他的态度随即骤变,开始像现在这样贴了过来,还愿意献上自己的孙女。
这副德性,也难怪黎芮儿和《角》那些人会将他们当作《狗》来看待了。
「好了。」
「啊,勇、勇斗殿下怎么了?」
看到勇斗突然站了起来,布卢诺就像慌了似地问着,只见他脸上充满不安的神情,深怕自己惹勇斗不愉快。
「我去上厕所。」
勇斗觉得这才是正确的决定,便泰然自若地撒了谎,然后丢下布卢诺匆忙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