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言地,有点莫名用力地,像有弒亲之仇似地。
勇斗加热的是加工玻璃时使用的炉子,茵格莉特照看的是融化玻璃时使用的融解炉——坩埚。
直到刚才为止,坩埚都是由年轻工匠送风,现在则是由茵格莉特接手继续做下去。
想要制造优质的玻璃器具,必须以一千四百度的高温长时间融化玻璃。最近这半年里,这个炉子似乎只熄火过一次。因此工房一直都是这样,让工匠轮班,日夜不息地为炉子送风加热。
「唉唉,我的身体也变得不太灵活了。果然还是得不时活动一下身体才行呢。」
勇斗以轻快的口气说著。
其实他也知道自己的肌肉正发出惨叫,明天肯定会全身酸痛。
如果是平常的茵格莉特——
「那当然。你也不要老是黏在桌子上,偶尔要活动一下筋骨啦。不然老了以后可是会生病的哦。」
——会以严格的口吻说出这种带著关心成分的话语,可是……
「…………」
今天的她只是一脸不悦地不停踩著风箱。
气氛沉默。
「唉~……」
勇斗擦著脸上冒出的汗水,不知如何是好地叹气。
自从进入工房后,她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原本在场的茵格莉特的弟子,因为才刚通宵顾完炉火,所以勇斗也不勉强他,让他回去休息了。
拜此之赐,现在的气氛让人如坐针毡。
说不定,在走廊时的那番对话是造成目前这种情况的罪魁祸首。
只是,勇斗还是不懂茵格莉特到底在气什么。
他认为,对于照顾过自己的人当然要诚心道谢才行。这是做人的基本道理。而且茵格莉特本身也是很重情义的人。
所以勇斗非常非常地困惑。
其实他不懂的部分,正是让茵格莉特最不高兴的部分,可是她也不能直接发作。
虽然如此,总不能在这种气氛下进行创作吧。
创作这回事啊,成品总是会诚实地反应出作者当时的精神状态。
勇斗不想把在这种死气沉沉的气氛下创作出来的东西,送给平时很照顾自己的那两人。
「喂,茵格莉特。」
他下定决心,朝茵格莉特开口。
「……干嘛啦?」
被直接点名,就没办法继续不理睬下去了。茵格莉特停下踩风箱的脚,取而代之地拿起铲子说道。
「那个,虽然我好像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不过你也差不多该消气了吧。」
这样一点也不像你啊——勇斗硬是把这句话吞了回去。
如果是两年前,他肯定会把话说出来。就这点来看,勇斗多少已经算有所成长了。
尤其是现在,她手上那柄铲子可是有办法变成凶器的。
「你就光会耍嘴皮子,人家要怎么消气啊?」
「沙!」地一声,茵格莉特把铲子狠狠刺入黑色的小石堆里。那动作似乎表露了她现在的心情,看起来有点恐怖。
但是,等一下的玻璃工艺能不能做得好,全得看这位茵格莉特的心情好坏。不能就此放弃。
「是我不好啦。求求你嘛。」
「哼!」
勇斗再次低头道歉,茵格莉特把头撇向一旁。
勇斗不屈不挠地绕到她前方,啪地双手合十道:
「真的啦。其实你也不喜欢这种气氛吧。而且现在只有我们两个独处耶,这样不是更尴尬吗?」
「咦!?」
轰!茵格莉特的脸突然变得火红。
难道又踩到什么地雷惹她生气了吗!?勇斗吓得要死,不过——
「唔,算了。说、说得也是,两人独处时气氛太僵会很尴尬呢。」
茵格莉特放开了铲子,忸忸怩怩地低下头同意道。
果然是这样。勇斗很满意。
他心想:其实她也觉得早就该和好了,只是错过了时机,所以没机会说出来。就是这样。
还是老样子脸皮很薄呢——勇斗在心里偷笑。他完全误会了茵格莉特的想法。
「说得也是。说起来我不就是为了能两人独处,所以才故意挑了弟子们全部放假的日子不是吗?」
茵格莉特看著下方,连连点头地不知道在嘟哝些什么。
就旁观者的角度会觉得有点恐怖。
不过,制造器物的人通常都有这类的习性就是了。
勇斗的父亲也是。
一旦有什么划时代的点子突然降临,就会一头栽进当中的世界里。像这种时候不能随意去跟他们说话,放著对方不管对彼此都好。
在勇斗温馨的眼神注视之下,茵格莉特继续自言自语。
「这家伙和人家平常都很忙,像这种好机会,就算想制造也制造不出来。怎么可以继续浪费时间呢!嗯,总之这个白痴老是把人家当男生看,首先要做的就是让他意识到人家是女人!」
茵格莉特忽然一拳打在自己的手掌上。看来已经整理好思绪了。
「话、话说啊——那个,我们两人独处的事,被、被你特地点出来,就、就会有点不好意思呢!」
她用手煽著脸,以有点生硬的口气说道。并且稍微强调了一下「两人独处」的部分。
相对地,勇斗则神色自若——
「是吗?我反而觉得两人独处才好呢。」
「呜耶耶耶!?」
轰轰!
茵格莉特原本就发红的脸涨得更红了。
「为、为为、为什么?」
茵格莉特不知为何结巴了起来,举止有些诡异地问道。
她手按在胸口,一副呼吸困难的样子。
虽然如此,但她还是以热烈的眼神注视著勇斗,像是在期盼他的回答。
那副失常的样子让勇斗有点迟疑,不过还是开口回道:
「没有啦,因为啊,总不能在你的弟子面前做出太不像样的作品来嘛。我毕竟是宗主啊。」
「……是是是,知道了,反正一定是这样嘛。」
「啊——还有啊,被你骂的那副模样实在太逊了,也不能被他们看到啊。」
「哼,维持宗主的面子还真辛苦呢。」
茵格莉特挖苦似地说完,用力地把头撇向一边。
她动起原本停下的手,把黑色小石头拋到玻璃火炉里燃烧。
「唉——真是白脸红心跳了。反正他就是这种人嘛。反正他完全对人家没有别的意思嘛。」
茵格莉特不高兴地低声抱怨著些什么。勇斗站在她背后,以与平常无异的语调若无其事地说道:
「不过,仔细想想,会对身为宗主的我直言不讳的,现在也只剩你一个了。谢谢啊。」
「呼欸!?你刚刚说什么!?」
茵格莉特原本已经因为一再的失望而心灰意冷了,所以这句话根本是在她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之下发动的突击。茵格莉特紧张地转过头,惊讶地问道。
视线,对上了。
她的表情既惊讶又有些期待,惹人怜爱到完全符合「盛开的花朵」这样的形容。
来到工房之后,勇斗脸上第一次出现有些慌乱的表情——
「呜呃!」
——他被飞砸过来的黑石子雨打个正著,痛得哼出声音。
茵格莉特在铲子上盛满黑色石子的状态下用力转身,会造成这种结果也是理所当然的。
「好痛——瘀血了。」
勇斗解开缠腰带检视被石头打中的部分,疼痛似地皱脸。
虽然他在攸格多拉西尔的世界中被归类到弱不禁风的类别里,不过他还是有每天散步,并且把剑术锻炼作为兴趣,因此腹部相当紧实,肌肉块块分明。
「对、对不起。」
茵格莉特愧疚地道歉,勇斗则随意地摆了摆手。
「没关系啦,没关系,就算是猴子也会有从树上掉下来的时候啊。」
「……人家又不是猴子。算了,人家大概知道你想表达的意思啦。」
「虽然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在意思上比较正确,不过这样的表现方式比较好懂嘛。」
「哼,算了,还好没打到脸,真是不幸中的大幸。不然人家大概会被菲丽希亚或吉可露妮杀掉吧。」
「不会啦,那两人怎么会因为这种程度的事就杀人呢。」
「真是这样的话就好了。那两人的忠诚心在和你扯上关系时就会变得很
可怕呢。」
「哈哈。」
勇斗脸上的肌肉抽筋似地乾笑后,咳了一咳,认真道:
「不过啊,像我这种人,她们还肯对我那么好,所以我真的很感谢她们呢。至少在生日时要送点回礼给她们。」
「什么像我这种人,这种话对她们太没礼貌了吧。那两人的忠诚心在和你扯上关系时就会变得很可怕呢。」
茵格莉特笑著,故意再说一次同样的话。
看来她已经对送那两人礼物的事不再心怀芥蒂了。
「嗯,是啊。」
所以说茵格莉特到底在气什么呢?虽然疑问还是存在,可是勇斗很识相地不去追问。
「好了。然后呢,嗯——再等一会儿就可以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