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俗话说隔墙有耳,但是当身后响起的正是被谈论者本人的声音时,勇斗还是因此身子一僵,露出有苦难言的表情。
当他仿佛生锈铁门般吱吱嘎嘎地向后回头时,全白的头发瞬间进入视线之中。自己没认错声音让勇斗很失望。
她身旁的女战士护卫——名字应该叫做艾尔娜没错吧——轻轻地向勇斗点头致意。
「莉、莉法大人,这、这么晚了,您、您有什么事吗?」
由于刚刚才畅所欲言过,因此勇斗话说得相当结巴。
虽然勇斗和美月是以日语聊天,所以莉法应该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才对,但是——
「嗯,是啊。套用你的说法,就是『白天起不来的话就在晚上活动嘛』这样吧?」
(她完全听懂了啊!)
勇斗不由得身子向后一仰。
她恐怕是使用了菲丽希亚擅长的《交涉》咒歌了吧。还是老样子,只有这种时候会没必要地发挥她的高超能力。
「美月,不好意思我要先挂了,明天再聊。」
『啊、嗯,我知道了……加油哦。』
虽然美月不懂莉法在说什么,可是当她听到勇斗在电话另一头倒抽一口气的声音时,也大概察觉到是怎么回事了。对方是心有灵犀的青梅竹马,不需多做解释,轻松多了。
「嗯嗯,这就是天上之国的语言吗?还有那奇妙的道具。原来如此,你果然是从不同的世界来的哪。」
莉法稀奇地看着勇斗手边的智慧型手机,佩服似地点着头。从她的表情看来,似乎没有在生气。
不过,勇斗还是颇有罪恶感地低头:
「呃~那个,对不起。」
「什么嘛,你没有任何需要道歉的地方啊。」
莉法哈哈哈开朗地笑道。
……勇斗原本是那么以为的,不过她脸上的笑容立刻转变成自嘲。
「妾身的确不知世事,给你带来了很多麻烦,该道歉的是我啊。」
「呃……」
反过来被低头道歉。勇斗反射性地想否定莉法的话,不过刚才自己也是那么说的,所以就算现在否定也显得空虚。
对于这样的勇斗,莉法耸着肩:
「妾身从出生起就一直在巴拉斯佳尔的宫殿中生活。虽然听说宫殿大到可以将一整个小城镇收进其中,但终究只是个狭窄的小世界,妾身有深刻的体会哪。」
说到这里,莉法暂停了一下,先是回忆往事似地闭上双眼,接着戚慨良多地继续道:
「光是明白这一点,这次的旅行就很有意义了。虽然离回去的期限还有一个月,但是妾身能断言,现在是妾身的人生中最快乐、最灿烂的时光了哪。」
「光是这种程度的旅行,就……?」
原本不该说这种话的,可是勇斗不由得脱口而出。
他无法接受。
一个从早到晚几乎都窝在房间里、足不出户的人,说「自己已
经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广阔了」,勇斗无法不觉得怪异。
而且,这种程度的旅行,就已经是她人生中最快乐最灿烂的时光。这种话不只听了会傻眼,还会令人觉得生气。
也许勇斗将感情表现在脸上了吧,莉法觉得有趣似地笑了起来:
「呵呵,也许你是那么认为的,但是对妾身来说已经是一场大冒险了哪。」
那表情极为满足,另一方面又很寂寥。眼中没有任何希望之光,只有强烈的——看开与认命之觉悟。
是什么让她如此绝望呢?毕竟是长得像和美月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人,勇斗无法放下她不管。
「既然如此,就该更加好好享受外面的世界啊。我要是有时间的话,也会陪着您的。」
「很感谢你的提议,可惜妾身是这种身体哪。」
她说着,以手指唰地梳过雪般的白发。
「那种事没什么啊。我也是这种引人注目的发色,但是只要利用克莉丝缇娜的力量就没问题了啊!」
「嗯?哦哦,这么说来妾身还没和你提过呢。因为宫殿里所有的人都是在明白这事的情况下服侍妾身的,所以就没特别意识到了。」
「什么事呢?」
「你看到这肌肤时,有什么想法?」
莉法咻地把手伸到勇斗眼前。
勇斗听她一说,认真仔细地端详起来:
「……虽然从之前就这么想了,不过在这么近的距离一看,真的是很白很美的肌肤呢,就好像从来没晒过阳光似地……」
不是客套话,勇斗是真心这么说的。
攸格多拉西尔的人种近似白人,原本就比黄种人的勇斗白上许多。
可是比起一般人,莉法的肌肤更是自得超群。
「那是当然的。」
「咦?」
勇斗因莉法的话,反射性地抬起头。
莉法脸上带着看破一切似的,有如神像或佛像般难以形容的澄澈笑容。
「妾身是带病出生的,无法在阳光底下行走哪。」
由于她的声音与口气都很平淡,勇斗在一时半刻之间,无法理解她说了什么。
就算能够理解,也没办法马上接受。
勇斗怀疑莉法是在开玩笑。可是一看到她的表情,勇斗便立刻明白那些话是真的,他的脸也惊讶地扭曲了。
「所、所以您才……!」
冲击使勇斗说到这边就说不出话来了。
他曾听说过那种先天性的疾病。
可是自己身边的人都很健康,只有在网路和书上看过相关资讯,所以觉得像是遥远世界的故事。
「不过也不到完全不能晒太阳的程度啦。夏天的话是挺困难的没错,但是像这种阳光不强的冬天,多少还是能外出的。」
莉法以清爽到令人莫名惧怕的声音道。
确实。回想起来,见得到莉法的时间大多是从黄昏到夜晚。
虽然偶尔也能在白天里见到她,但好像都是雨天或下雪等天气不好的日子。
正是因此,尽管与自己无关,但勇斗仍对于莉法浪费了难得的旅行时光感到愤慨不已。同时也对先前的自己没来由地感到生气。
原来真相是因为——只有那样的日子,莉法才能外出。
「呵呵,不必露出那种表情啊。妾身刚才不是说了,『白天起不来的话就在晚上活动嘛』。虽然妾身被太阳厌恶,但是却被月亮所宠爱哪。被神力的泉源——伟大的月亮所宠爱着。」
莉法的双眸中匆地浮现既像十字架又像剑的金色符文。
刚才那些话,应该是她毫无虚假的肺腑之言。而实际上,在以神力来施展咒术方面,整个攸格多拉西尔恐怕无人能出其右吧。
但是,她看起来似乎有点逞强,这也是事实。仿佛就像——必须那么认为,才能勉强维持住自我似地……
就算真是那样好了,在这里指出、揭露这点也没用。而且勇斗也无法负起指出这点后的责任。
莉法只是造访雅尔菲德的异乡(安那尔)人,等春天来临后就会返回格拉兹海姆了。命运之线只是因奇妙的缘分暂时交错在一起,她回到格拉兹海姆之后的人生,勇斗就算能为她声援,可是在现实方面却完全帮不上她的忙。
现在,勇斗能做到的只有——
「是这样啊?对了,明天我打算和菲丽希亚、吉可露妮这些比较熟的人一起举行庆祝新年祭顺利结束的酒会,因为是在天黑之后才举办,莉法大人要不要一起来参加呢?」
就算多一件事也好,也要帮她多制造一点回忆。
由于莉法是微服私行,因此既没参加新年祭也没参加誓杯仪式。可是明明是新年,却完全没有参加任何庆祝活动,也未免太没意思了。
「勇斗阁下……」
莉法圆睁着眼,惊讶地连连眨着眼皮。
最后,她终于浮现出与至今为止高压又傲慢的态度不同,符合年龄的腼腆笑容。
「那么,重新说一次,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叮铃当啷!
高举于空中的许多金属酒杯此起彼落地发出高亮的碰撞声,响遍接待室。
围坐在茵格莉特特制大暖桌前的人有:勇斗、菲丽希亚、吉可露妮、黎芮儿、茵格莉特、艾尔贝缇娜、克莉丝缇娜、爱菲利亚、莉法,还有她的护卫女战士艾尔娜,总共十名。
「噗哈~嗯,果然还是这种小型宴会比较轻松。」
一口气喝干了苹果汁,勇斗感慨良多地说道。
新年祭是不拘身分的宴会,这是表面上的说法。但毕竟是聚集了上百人的宴会,规模盛大,因此多少还是得顾及到体面问题。
身为宗主,不能让人看到出丑的一面,因此勇斗必须一直绷紧神经。尤其今年还招待了好几名其他氏族的宗主,更是大意不得。
在这点上,现在聚集在这里的所有人全是可称为勇斗心腹的少女们,而且年纪也与他差不多,就算稍微让她们见到一些难堪的部分也不打紧,因此能打从心底放松、感到安心。
「人家懂人家懂。人家也在新年祭时听了一大堆奉承的话,有够累的啊。」
茵格莉特也把手放在肩膀上,喀啦喀拉地扭动着脖子,疲倦地叹道。
假如没有茵格莉特,《狼》的势力就无法在短短几年里飞跃性地扩大,氏族中的所有人都承认这一点。抱持「至少说上一句话也好」的心态趁隙钻过来找她寒暄的人络绎不绝,挡都挡不掉。
「毕竟茵格莉特已经是《狼》不可或缺的大人物了,也应该趁机多少去适应那种场面呢。」
菲丽希亚嘻嘻笑道。
这是与平常无异的她。但是——
「呜呃!饶了我吧。啊!这么说来,今年过来菲丽希亚位子的人少了很多呢。请告诉我诀窍吧?」
劈哩!
茵格莉特若无其事的发言,让菲丽希亚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啊!笨蛋!」
「咦?」
「呵……呵呵呵……反正没人会来超过二十大关的女人这里嘛。呵呵……呵呵呵呵……」
伴随着晦暗的笑容,菲丽希亚全身缠绕着沉重异常的气场。
她内心的伤果然还没痊愈。
「干嘛骂我啦?勇斗!咦、咦咦!?非丽希亚怎么了?」
看到菲丽希亚瞬间变脸,茵格莉特不知所措地慌了起来。
只要做出满意的作品就别无所求的茵格莉特,基本上都是待在工房里埋头做事,对于宫殿内的俗事不太灵光。
看来她似乎连菲丽希亚的禁忌都不知道的样子。
这时,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天然呆少女加速了事态的发展。
「呐呐,菲丽希亚叔母怎么了?」
「呜!叔……叔母……」
「真、真不愧是艾尔姊姊。就连以欺负他人为人生意义的我,这次也很犹豫要不要踩下去的说……!」
「咦咦咦!?我做了什么坏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