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斗满心欢喜。
他早已知道菲丽希亚平安无事。不过晓得她没事和亲耳听到声音,两者的真实感是不同的。
「太好了,你没事吧!」
『是的!哥哥大人您也没事吧!虽然我一直坚信您是回到天上之国,但不像这样亲耳听到您的声音,就没办法真正放心呢。』
菲丽希亚在电话的另一头发出安心叹息声。
的确。从她的角度看来,勇斗是突然在自己眼前消失的。就算想相信勇斗没事,一定也还是会担心有什么万一吧。
「我很好哦。倒是你们那边没问题吗?我听说露妮受伤了。」
『嗯,那就换露妮和您说话吧。她从刚才起就一直在我身后嚷嚷着「快点让我说话!」,实在很吵呢。』
『父、父亲大人!』
「哦,露妮啊?你手还好吗?」
『是的,没有什么大碍。比起我的伤,真是对不起,我不但眼睁睁地看着加契纳城砦被敌军夺走,而且还让许多将领与士兵……』
吉可露妮的话中带着悔恨的音色。
『最强银狼』的身份,似乎让她认为自己该为败北负责。
「不是你的错。全都是因为我突然消失的关系。再说,在那种情况下,你也已经很努力了。」
『不,我根本……要褒扬的话,请称赞欧洛夫大哥吧。如果不是他留在加契纳圬砦里拖住敌军……我和菲丽希亚也许就无法在这里聆听父亲大人的声音了。』
「……这样啊。」
勇斗也用力紧咬嘴唇。
欧洛夫的事,他已经在之前的报告中听说了。
欧洛夫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都是多亏了他,我才能像这样和你们说话,真的得感谢他才行呢。」
『是……』
吉可露妮哽咽地点头同意勇斗的低语。
对勇斗而言,欧洛夫的死也是很大的打击。
把可说是《狼》的新粮仓——津利市交给欧洛夫管理的人就是勇斗。
由此可见对勇斗而言,欧洛夫是多么可靠的男人。
刚成为宗主时勇斗被不少人藐视为乳臭未干的小毛头,长老派在台面下偷偷摸摸地想把勇斗拉下宗主之位。但是欧洛夫从那时候起就一直站在勇斗这边、为他奉献忠诚。
虽然他不像吉可露妮或斯卡维兹般出风头,但总是踏实、稳妥地完成勇斗交代的任务,可说是氏族中的无名英雄。把工作交给他很放心,是让人很有安全感的男人。
近年来由于他任职于远方,两人见面的机会不多,然而欧洛夫依然是勇斗打从心底信任、自己也受到对方敬慕的,重要的家人。
只要一想到从今以后,别说见面了,甚至连他的声音都再也听不到,胸口就像被挖出一个大洞似地,无法不感到失落。
「……露妮,可以让菲丽希亚接电话吗?」
勇斗仰头忍住涌上眼眶的液体说道。
『是。吶,菲丽希亚,父亲大人找你。』
『好的。哥哥大人,是我。』
「菲丽希亚,我有件事要问你。」
就算问了.这.种.事又能如何呢?——理性在脑中一角大叫着。
不该说出来的。
不该问的。
虽然知道不可以,但勇斗还是无法不发问:
「如果按照同样的顺序进行仪式,你能重新把我召唤回攸格多拉西尔吗?」
『!』
听筒另一头传来菲丽希亚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她咕嘟咽下一口口水,慎重地说道:
『老实说,我也不确定,当初将您召唤过来就已经是奇迹了。可是……』
「可是?」
『就算我能将您召唤过来,但我却无法将您送回去。』
「是吗?说得也是、呢。」
勇斗勉强从喉咙里挤出这些话。
的确。如果菲丽希亚能把自己送回现代,她早在三年前就那么做了。
事实上,能够让勇斗从攸格多拉西尔回到现代的人,只有《豹》的西格恩。
但她是《豹》的现在宗主弗贝兹伦古的妻子。不用说也知道,把她抓来、要她听自己的命令做事有多困难。
也就是说,只要再次踏上攸格多拉西尔的土地,八成就再也无法回到现代了。
『虽然如此,假如哥哥大人您还是希望能回来,不论要做多少次,我都会进行仪式的。您意下如何呢?』
「…………」
勇斗无法回答。
没办法轻易点头。
明明还没做好任何觉悟,为什么要问那种事?勇斗胸口猛地升起一股自我厌恶的情绪。
这么问只会让对方产生期待而已不是吗?
『哥哥大人。』
无言了半晌后,电话另一头菲丽希亚,忽然以包覆他烦乱心思般的柔和声音唤道。
「什么?」
『不论您的决定是什么,我一定都会服从。即使您的结论是不回来这边的世界也一样。』
「……你真的觉得那样好吗?」
『以《狼》的义弟妹之首的身分,其实我是不该说这种话的。但不论如何,我都是勇斗哥哥大人您的义妹,妹妹希望哥哥能过得幸福,是天经地义的事呀。』
『喂!菲丽希亚!你在胡说些什么!?』
『唉呀,约尔根阁下发怒了呢。』
随着半开玩笑似的口气,从听筒传来跶跶跶到处跑的脚步声,与东西翻倒的声音。
看来她正忙着逃离要从她手上抢回手机的约尔根。
菲丽希亚一面喘着气,一面继续说道:『幸好离下次的满月还有一点时间,请哥哥大人仔细考虑吧。千万……别做出会让您后悔的决定。再见!』
「呵,嗯,谢谢你,菲丽希亚。」
勇斗苦笑着,以感慨万千的心情道谢。
真是……一点也没变,是一切完全以我为重的副官呢——勇斗心想。
不论何时何地,菲丽希亚总是把勇斗的事摆在第一顺位,以勇斗为中心思考。从勇斗刚到攸格多拉西尔,还是个没有能力、什么都做不到的小鬼时,这一点就从来没变过。她总是为勇斗献出无私的忠诚。
正因为她是这样的人,勇斗才无法弃她于不顾。
因此,更加深了勇斗的烦恼。
「通话结束了哦,约尔根阁下。」
被逼到墙角的菲丽希亚,一脸若无其事地把智能型手机交给约尔根。
约尔根粗鲁地伸手想抢过手机,可是在快拿到手机前,动作又轻柔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接过手机。
要是不小心把这东西弄坏就糟了。理智似乎在最后那一瞬间拉住他。
不过他的怒气依然没有平息。
「叔母!您别开玩笑了!请别擅自以个人身份说那种话!别忘了这件事关整个《狼》的命运!」
「真是抱歉,不过就像我刚才对哥哥大人说的,我在成为义弟妹之首前,就已经以.个.人.身.份仰慕着勇斗哥哥大人,并且和他交换过誓杯了哦。」
「~~!既然如此,您不是更该努力陪在父亲大人身旁,为他尽忠吗!」
约尔根气呼呼地说完,粗鲁地用力迈步离开神殿。
他应该是要回去办公吧。
现在的《狼》由他全权负责所有政务。此时面对加契纳之役的大败,
再加上《豹》、《雷》的威胁日益逼近,要处理的事堆积如山。
「你也别太乱来,一个不小心可是会被打入大牢的。」
在一旁看着两人互动的吉可露妮苦笑道。
在氏族面临生死存亡危机时,对有能力拯救国家的人说「不回来也没关系」那种话,就算因此被其他人怀疑菲丽希亚有二心也不奇怪。
再加上菲丽希亚的亲哥哥是那个人,就更不用说了。
「咦?你没生气吗?」
「尊重、听从父亲大人的想法,这样很正确。我没有生气的理由。
「是吗?没想到有人愿意和我站在同一边,真让我感到高兴。」
「哼,因为父亲大人一直期盼能够回到故乡啊。要求他从和平的天上之国,再次回到这个战乱的世界里厮杀,那种事我也看不下去……虽然这样一来我会觉得寂寞就是了。」
「是啊……会觉得、寂寞呢。」
眼头有点发热,菲丽希亚蓦然地仰头看向天花板。不那么做的话,泪水很有可能从眼眶滚落下来。
虽然菲丽希亚在电话里说希望勇斗能够幸福快乐,可是只要想到从此再也见不到勇斗的脸,还是会忍不住悲从中来。
就算能透过电话听到勇斗的声音,但总有一种模糊、不够清晰的感觉。
最重要的是,无法碰触、无法感受勇斗的体温。
勇斗迟早会回去的——菲丽希亚早已做好这种觉悟。
可是真的面临那种情况时,心里还是空荡荡的,只要一想起勇斗的事,泪水就会忍不住涌出。
「啧!」
吉可露妮咂舌,粗鲁抓住菲丽希亚的头朝自己胸口按去。
「你在干嘛!?」
「因为你在父亲大人面前故作开朗,所以我的胸口借你。」
「……谢谢。」
菲丽希亚知道自己一点也不坚强。她老实地道谢,坦率地把脸埋进好友的胸口。
叮咚——……叮咚——……
勇斗似乎听到门铃的声音。
他坐在自己房间的桌前,手拄着脸颊看着窗外发呆。
眼前有一群麻雀在电线上蹦蹦跳跳,勇斗却对它们视而不见。
「真是的!小勇你果然在家!」
「呜喔!」
视野突然被美月的脸占满,勇斗吓得边叫边向后仰。
差点就连椅子一起摔在地。他好不容易取得平衡,坐了回去。
「干、干嘛连门都没敲就闯进我房间啊!而且进别人家前要按门铃啊,哪有这么自动的……」
「我有敲门呀!也按了门铃哦!还有,是叔叔开门让我进屋子的!」
「……真的?」
美月跨大步站着,双手交叉在胸口点头说道。
看来是真的。
「……对不起。我在想事情。」
「又在想攸格多拉西尔的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