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她的语气让勇斗不禁脸色大变地回问道。
克莉丝缇娜的声音正微微颤抖著。也就是说,事态严重到让总是超然独立、使人摸不清想法的她无法抑制情感了。
『原本预定要驻扎过夜的村子,被烧了!』
「这未免太……!」
目睹眼前的光景,勇斗说不出第二句话,只能呆立当场。
「太、太过分了……为什么会这样……哥哥大人……」
菲丽希亚双手掩嘴,浑身发抖,眼角浮现豆大的泪珠。
一阵阵炙人的热浪随著巨大的火焰摇曳著。
并非一、两间房子著火的规模,而是整个村庄全部陷入火海之中。
不只如此,村子周围的农田、森林,也都燃著熊熊大火。
疯狂窜动的火舌看来就像火龙一样。
「不只这里,这一带所有的村落全都被烧了。」
克莉丝缇娜皱著眉报告道。
就连她,如今也脸色苍白。
她也是人,看到如此凄惨的景象,不可能不受到冲击。
「我也是烧过一次村子的人,所以没资格说什么,但这还是太过分了。」
「才不一样!这和『梵恩的惨剧』完全不一样!哥哥大人当时可是很善待村民的!」
菲丽希亚说著,以悲痛的眼神看向从村里逃出来的民众们。
有的人满身烟灰,有的人身上到处都是烫伤,抱著婴儿的母亲们哭成一团。
周围全是冲击人心的呻吟声与啜泣声。短期之内,应该无法遗忘眼前这有如炼狱般鬼哭神号的场面吧。
「如果是掠夺、烧毁敌人领地内的村庄,还算能够理解。但是,竟然对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该捍卫的本国国民做出这种事……!」
斯卡维兹的话音也因盛怒而发抖。
他是不论面对什么事,都能冷静、淡然处理的斯卡维兹。勇斗觉得自己好像是第一次见到他发这么大的火。
他是为了捍卫人民安宁,情愿扮黑脸成为令人厌恶的执法者的斯卡维兹。而且他还是弗贝兹伦古——洛普特的武术老师。应该是因此更加无法谅解这件事吧。
「那家伙终于疯了吗!?」
斯卡维兹怒不可遏地一拳打在地上。
勇斗也和他同样痛心,可是比起愤怒,他更觉得毛骨悚然。
「不,他没疯。还不如说神智清醒到让人想吐。他看穿我的弱点,并确实地针对那个部分攻击。」
「这是什么意思呢?」
斯卡维兹问道。勇斗不悦地扭曲著脸:
「放火烧村,连附近的田地和森林都烧毁。让村民今后无家可归、没有食物可吃。其他村子应该也都是同样的状况吧。而现在能拯救他们的,只有我们了。」
「!是这种目的吗……」
原本气到脸色微红的斯卡维兹倏地变得面无血色。
「嗯,八成是那样没错。」
战争时,如何确保食粮无虞是非常重要的课题。
从自国将粮食运送到敌境之内很花工夫。即使身在敌国也不愿意惊扰百姓的勇斗,会事先准备好充分的粮食之后再出兵作战。可是整个攸格多拉西尔,在进行侵略时,基本上都是从当地取得粮食的。
没错,那是很基本的做法。要是为了拯救这些人民而把手中的粮食分送出去,就变成完全相反的行为了。
「如果想对所有难民伸出援手,不论有多少军粮都不够用。」
勇斗紧咬下唇呻吟道。
自从听了沙耶的那些话后,他已经做好觉悟,准备成为对敌人毫不留情的冷酷恶鬼。
但是,对于失去家园、甚至没有食物可吃的无辜民众,就算是他国人民,勇斗仍然无法见死不救。
弗贝兹伦古就是看穿了勇斗这个弱点,才会做出这种暴行。
「再怎么卑鄙也该有个程度,他已经不顾任何形象了吗?」
「可是,很有效。」
这就是所谓的焦土作战。
战争时,撤退的一方把本国的城市、村落、田地、森林、水井、粮食等等,所有能被敌人利用的物资全部烧毁,好让侵略的敌军无法在当地取得任何粮食、燃料,也没有地方可以休息的战略。
虽然《钢》军会自备粮食,但柴火等燃料还是预定在当地取得。不能升火的话,特地带来的粮食就无法煮了。
饮水也是打算在当地取得。可是照这样子看来,对方会不会在水井或河川里下毒也很难说。
没有房屋可睡的话,就得一直露宿郊外。没有能够防晒避雨的树林,士兵的疲劳会累积得比平常更快。
而且还要像刚才那样救济难民。假如继续进军,应该会出现更多被自国军队放火而流离失所的难民吧。
那会强烈地压迫到《钢》的财政,进军速度也肯定会因此愈来愈慢。
「呼~……哈~……呼~」
勇斗做起深呼吸。
过去的他,一定会带著难民撤军吧。可是现在的勇斗有无论如何都不能撤退的理由。
「很好。就如你所愿,大哥。菲丽希亚,先把粮食分给村民,叫他们前往慕克威治避难。然后飞鸽传书给黎芮儿!叫她尽可能地把军粮送过来!」
「咯咯咯!天真的小鬼!」
听到《钢》军将粮食发放给难民的报告,弗贝兹伦古满足地展颜而笑。
和他预料的相同。
立于万人之上的人,有时必须做出冷酷的判断才行。假如因妇人之仁而做出错误的判断,到头来牺牲的人数可能比拯救的人数多上五倍、十倍。
相反地,令人蹙眉的残忍做法,有时反而能拯救更多的人。
这次的焦土作战,是考虑过各种方案后,能将我军死伤压到最少,而且几乎是唯一有胜算的战略。
倘若勇斗和弗贝兹伦古的立场对调,就算把勇斗吊死他也一定无法下手这么做,只好束手无策地投降。
虽然从天上之国引用了不少知识、技术,那男人的极限终究只有那样而已。
「不过,他仍然选择继续进军?只有这点让人有些意外呢。」
如果是弗贝兹伦古认识的那个勇斗,应该会为了防止更多民众受害而停止进军,退回自己的领地吧。
还以为是连敌人的子民都爱惜的心软滥好人,结果并不是。
明知会出现更多难民却还是继续进军,表示他在当宗主的这两年里,多少学到变通的本事了吧。
「不过对我们这边来说,这反而是好事呢。」
弗贝兹伦古咯咯笑著。
如果《钢》直接撤兵离去,尽管《豹》的危机可以获得解除,不过就结果来说完全只有吃亏而已。
不还以颜色,就说不过去了。
在那之后,《钢》仍然不停进军。
弗贝兹伦古也依然面不改色地,抢先把位在《钢》军前进路线上的村落全数烧毁。
《钢》军也照样不断保护难民。
发出那么多军粮,军队还是能维持下去,可见后勤体制整备得有多完整。
据探子回报,后勤是由《角》的宗主兼《钢》的少主,名为黎芮儿的少女指挥的。
《狼》的约尔根也很擅长这方面的事,但还是不可能在短短一个月里将后勤整备到这种程度。
真是少年英才。
最后,直到《钢》军离前《蹄》的族都诺欧通只剩两天路程时,好消息传入弗贝兹伦古耳中。
「潜伏的斥候回报了。载著大量补给物资的车队今天将会从慕克威治出发。」
「哼,终于来了。像那样大把大把地撒军粮,手上的物资迟早会不够的。」
听了纳尔弗的报告,弗贝兹伦古满意地握紧拳头。他派了好几名间谍,装成难民混入《钢》的阵营里。
「……您好像很高兴呢。」
「没错。这样一来就能把《钢》一网打尽了。」
「咦?敌方一旦得到物资的话,应该就能进军得更深入吧?难道连这个诺欧通也要烧毁吗?」
纳尔弗僵著脸问道。他果然还是会对烧毁本国土地的主君抱持疑问的。
在《豹》里,纳尔弗算是聪明的人物,因此很受弗贝兹伦古的重用。不过终究也只有这种程度而已,不懂所谓的战略。
可是,如果连这男人都会那么想,可见《豹》军中应该有很多人不赞成弗贝兹伦古的做法。
果然差不多该快点做个了结了。
「放心吧。他们现在补充粮食,我们就不需要放火烧城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钢》军补充粮食这件事,能让我们把《钢》一网打尽呢?」
「哼,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完全不战斗,让敌人深入领地之内呢?这都是为了拉长敌人的补给线啊。」
没错,就是为了这件事。
这次的做法,应该会让弗贝兹伦古失去《豹》的民心吧。可是无所谓。
能向勇斗报一箭之仇。
弗贝兹伦古脑中只剩下这件事了。
他指著桌上地图的某一个点,接著朝西移动。
「在《豹》的领地内愈拉愈长的补给线,路上没有城市或城砦可以当中继站,再加上我们有地利之便,突袭他们根本易如反掌。」
「啊!原来如此!」
纳尔弗终于明白了。
庸才!弗贝兹伦古在心里骂道。但是那样骂纳尔弗也未免太过了。
弗贝兹伦古本人当然不知道,记录于历史上的首次焦土作战,是纪元前六世纪,遭到波斯帝国阿契美尼德王朝大流士一世攻击的斯基泰人做的。
早了将近一千年想出这种战略,可见弗贝兹伦古有多么聪明绝顶。
「只要我们抢走车队的物资,他们就会在军粮不足的情况下被孤立在敌人的领地内。原本压倒性胜过我军的万人大军,反而会成为吊死他们自己的绞索!」
不吃东西,人就活不下去。
人数愈多,就愈需要粮食。
可是,假如粮食只剩少许时,会发生什么事呢?
肯定会为了食物起争执。最后演变成暴动般的场面。上层将会失去控制力,最后溃不成军。
在那种情况下进攻,就和摧枯拉朽一样了。
假如和《钢》军正面交战,对方有『战车堡垒』和『火焰蛇』等强力武器,我方完全没有胜算。
可是,也有不与敌军交手就削弱对方实力的做法。
「走吧,纳尔弗。把他们踢进活地狱里!」
「来了呢。」
弗贝兹伦古藏身在树丛后方,屏著气低语道。
这里已经被《钢》军占领,成为《钢》的势力范围了。不过由于城砦等设施早被烧毁,因此没有多少警备的士兵。只要我方人数不多的话,并不难侵入。
这部分也是因为以骑兵为主的《豹》军机动力够强才能够做到。马匹们现在被拴在不远处。
视线的另一头,武装士兵们正极有秩序地前进著。
「带头的那个男人我有印象。是在凯尔姆特河指挥《角》军的将领,应该叫豪斯葛柏力吧。」
同样藏身在树丛后的男人眯起眼睛,凝视著对方的部队报告。
弗贝兹伦古完全看不出来。
那男人是相当普通,没有任何突出之处的《豹》族士兵。可是从出生起,就已在大草原上看了千千万万次升降于地平线彼端的日出日落。
在城市里出生长大的弗贝兹伦古,视力当然完全比不上在这种环境中生活的人。因此既然那男人这么说,就应该没错。
「哦,这么说来是中了大奖哪。」
后勤的指挥调度是由《角》的宗主执行,这情报弗贝兹伦古早就知道了。如此一来,命令《角》的少主副手出面护卫补给部队的可能性自然不低。
而就实际情况看来,貌似《角》军的士兵们也确实相当警戒著周围的状况。
「车队来了。数量相当多!」
「是吗!果然和之前得到的情报一样呢。好,马上传令给纳尔弗!」
「遵命!」
男人压低身体,迅速又安静地离开了。
弗贝兹伦古继续屏息隐身观察军队的情况。不久之后——
「敌袭——!有敌袭——!」
紧张的气氛自《角》军中猛然升起。
朝著他们持弩瞄准的方向看去,大约有数百骑兵正扬起沙尘朝他们前进。
不用说,正是刚才弗贝兹伦古下指示的纳尔弗所率领的部队。
「别慌!《豹》已经不足为惧了!齿轮弩小队!举弓!点火!」
在豪斯葛柏力的号令下,士兵们以拇指按下手中物品的某个部位,火焰轰地燃起。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上次在隘道交手时,由于注意力都放在《豹》士兵的状态上所以没有发现。点燃火苗这种事,照理说必须有适当的道具与相当的时间才能做到,按一下拇指就能点火,根本是妖术的范围了。
肯定也是勇斗干的好事。
如果我能像他一样,拥有可以引用无限知识的道具……弗贝兹伦古不由得产生这样的想法,有种妒忌得快发狂的感觉。
「发射——!」
球状陶器从士兵们的弩弓接连射出。
那些东西飞行了惊人的距离后,击中远方的纳尔弗部队所在之处。
接著——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撕裂空气般的惊天巨响传了过来。
连隔著好一段距离的这里音量都如此巨大,在极近之处听到的话,肯定更加惊人。
而事实上,纳尔弗等人的突击也确实停止了。
有的人摔落马下,有的人被马载著乱冲,整个场面令人不忍卒睹。
「敌军陷入混乱了!近战部队!进攻——!」
「「「「「喔喔喔喔喔!!」」」」」
这次换成步兵们发出战吼,拿著长枪往前冲。在凯尔姆特河畔及隘道战斗时,《豹》兵完全无法招架这种攻击,可是现在他们已经知道『火焰蛇』是让马失去功能的武器了。
同时也明白,『火焰蛇』的杀伤力不高,不足以致命。
只要事先让我方士兵清楚这两件事,骑在马上的人就不会陷入混乱了。
纳尔弗率领的《豹》部队士兵随即下马,弯弓搭箭。
咻咻咻!
「呜哇!嘎啊!」
数名《角》的士兵被箭射中,发出惨叫声。
可是,终究寡不敌众。
《角》的护卫队超过一千人,可是因为《豹》是来突击的,不能太引人注目,所以人数大约只有两百人而已。
《角》军视箭雨为无物似地进攻,《豹》的士兵们慌张地转身逃走。
「快追——!快追——!」
「干掉他们——!」
「去死吧——!」
《角》的士兵们气势如虹地一面吶喊一面追击。
被胜利冲昏头,追击起逃走的敌人。在战场上是极为常见的事。
一切都在计划之内。
不愧是《豹》的士兵。就算不骑马,还是很能发挥一击脱离战术的精妙之处。
而且看起来彷佛真的是因不敌对方攻势而撤退,演技非常精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