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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痴恋(8)(1 / 1)

霜降过后,平安村的早晨总蒙着层白霜,像撒了把碎盐,落在青石板上、槐树枝上,连墙角的马齿苋都冻得缩成一团,紫黑紫黑的,看着就让人打寒颤。林秀裹紧了那件半旧的蓝布棉袄,棉袄是前年娘给她拆洗过的,絮了新棉花,沉甸甸的,却挡不住风往骨头缝里钻。

她还是在槐树下坐着,小马扎上垫了块厚棉垫,是娘用旧棉袄拆下来的里子做的,软乎乎的。手里捧着个铜手炉,是祖上传下来的物件,边缘磨得发亮,里面装着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火,暖烘烘的,能焐热大半个身子。

小曹走了整两年了。

这两年,巷子里的碾盘被人挪走了,换成了水泥打的晒谷场,孩子们不爱在槐树下扎堆了,嫌那里不如晒谷场宽敞。王二婶的豆腐摊改成了流动的,骑着三轮车走村串户,不常回巷子。只有收山货的外乡人,依旧在院门口搭着棚子,只是堆的山货一年比一年多,有时能摞到屋檐那么高。

林秀的话比从前更少了。有时街坊路过跟她打招呼,她要愣上半晌才反应过来,扯出个浅浅的笑,算是回应。她的眼神也淡了些,不像刚等那阵子,亮得像含着星子,现在倒像蒙着层薄霜的井面,看着平静,底下却深不见底。

“秀丫头,这天儿够冷的,回家焐焐吧。”张老师从镇上回来,路过槐树下,缩着脖子说。他刚去邮局送了趟信,手里还捏着个空信封。

林秀抬起头,朝他笑了笑:“不冷,手炉热着呢。”

张老师叹了口气,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从怀里掏出烟袋锅,装了烟丝,用火镰打着火,吧嗒吧嗒抽起来。烟雾缭绕中,他看着林秀,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多余。这两年,他替多少人带过话,劝过多少回,可这姑娘,就像老槐树下的石头,犟得很。

“前几日去镇上,碰见供销社的老李了。”张老师没话找话,“他说南边来的货多了,有那种花花绿绿的的确良布,还有能响的电子表,时髦得很。”

林秀“嗯”了一声,眼神依旧望着巷尾。外乡人的棚子上结了层冰,亮晶晶的,像挂了串珠子。

“你说小曹那后生,在南边,是不是也穿的确良布,戴电子表?”张老师抽着烟,慢悠悠地说,“听说南边的年轻人,都兴这个。”

林秀的手紧了紧,握住手炉的铜耳。的确良布她见过,去年表姐结婚时穿的红棉袄面子就是的确良的,滑溜溜的,不沾灰。电子表她也见过,村支书的儿子有一块,按一下就亮,能看见数字在里面跳。小曹要是穿上的确良布,戴上电子表,会是什么样子?她想不出来,在她心里,他永远是穿着青布长衫,袖口卷着,指尖沾着墨渍的样子。

“张老师,您说,火车跑得快,还是电报快?”林秀忽然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张老师愣了一下,笑道:“那当然是电报快!电报一发电线就传过去了,几千里地,一天就到。火车得跑好几天呢。”

林秀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想起前几日在邻家听广播,里面说“电报挂号”,她不懂啥意思,只记住了“快”。要是小曹想告诉她什么事,发个电报,是不是第二天她就能知道了?

过了几日,天更冷了,开始飘雪。雪不大,像面粉似的,簌簌地落,把老槐树的枝桠裹成了玉条,青石板路上也积了层白,踩上去“咯吱”响。林秀没在家待着,依旧往槐树下坐,只是穿得更厚了,戴了顶毛线帽,是娘用拆下来的旧毛衣线织的,灰扑扑的,却暖和。

她刚坐下没多久,就看见巷口进来个陌生的女人,穿着件枣红色的棉袄,烫着卷发,手里拎着个皮箱子,看着不像村里的人。女人走到巷中间,停下脚步,四处打量,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林秀身上。

“大姐,问个路。”女人走过来,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外地口音,“这儿是不是有个姓曹的人家?”

林秀的心猛地一跳,像被炭火烫了一下。姓曹的人家?是小曹家吗?她抬起头,看着女人,点了点头:“往前走到头,那院就是,现在住着收山货的。”

“哦,谢谢。”女人道了谢,拎着箱子往巷尾走,高跟鞋踩在雪地上,发出“笃笃”的响,在这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秀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发慌。这女人是谁?是小曹的亲戚吗?还是……她不敢往下想,只觉得手炉里的炭火好像不那么热了,浑身都透着股凉气。

没过多久,女人又拎着箱子回来了,脸上带着点失望。“里面的人说,曹家早就没人了,东西也都被取走了。”她走到林秀跟前,又问,“大姐,你知道曹家的人去哪了吗?我是他远房的表妹,从老家来的,想找他有点事。”

表妹?林秀的心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的失落。她摇摇头:“他走了,去南边读书了,两年没回来了。”

“南边?”女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可巧了,我也是从南边来的。我男人在南边做生意,说见过他,说他在大学里教书,挺出息的。”

林秀的眼睛亮了亮:“你见过他?他……他还好吗?”

“好着呢,”女人在她旁边坐下,也不怕冷,“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跟个教授似的。对了,他还有个对象,是他的同事,也是个老师,长得可俊了,说话温温柔柔的。”

“对象”两个字,像根冰锥,“噗嗤”一声扎进了林秀的心里。她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女人后面说的话,她一句也没听清,只看见女人的嘴唇在动,像落在窗纸上的苍蝇。

“……说年底可能要订婚呢,到时候说不定会回老家办酒席。”女人还在说,“我这次来,就是想问问他家里的地址,到时候好去喝喜酒。”

订婚……喜酒……

林秀低下头,看着手炉上的铜盖,盖面上映出她的影子,脸色白得像雪。她忽然想起那个被退回来的平安符,还压在木箱底,红布早就褪成了浅粉色,像极了她此刻的脸色。

“大姐,你知道他家里还有啥亲戚吗?”女人还在问。

林秀站起身,拿起小马扎,声音有些发飘:“不知道,我……我回家了。”

她没等女人再说什么,转身就往家走,脚步有些踉跄,踩在雪地上,深一脚浅一脚的。高跟鞋的“笃笃”声在身后响了几下,又停了,大概是女人觉得无趣,走了。

回到家,娘正在灶台前烙饼,面香味飘了满院。见她回来,娘抬起头:“咋这么早就回来了?手炉呢?”

林秀没说话,把小马扎往墙角一放,径直走进里屋,关上了门。她坐在炕沿上,从箱底翻出那个信封,捏在手里。信封被她摩挲得有些软了,边角都卷了。她终于还是拆开了,里面果然是那个平安符,红布上的仙鹤歪歪扭扭的,针脚乱得像团麻。

她把平安符放在膝头,看着看着,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一滴落在红布上,洇出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像朵没开的花。她没哭出声,只是肩膀轻轻耸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掉,把平安符打湿了大半。

娘在门外敲了敲门:“秀丫头,咋了?饿不饿?饼快烙好了。”

林秀赶紧抹了把脸,把平安符塞回信封,重新压回箱底,哑着嗓子说:“没事,娘,我不饿。”

娘没再敲门,只听见她在灶前叹了口气,一声又一声,像风吹过空荡的巷子。

那天下午,林秀没再去槐树下。她躺在炕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却觉得浑身发冷。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地,像谁在耳边说话。她想起小曹临走时说的那句“不必再等了”,以前总觉得是他客气,是他怕耽误自己,现在才明白,那是真的,是他早就说过的实话。

可她还是想等。

就像老槐树下的青石板,被人踩了几百年,磨出了深深的痕,就算知道不会再有人像从前那样日日来踩,那痕迹也褪不去了。她心里的痕,也是这样。

傍晚的时候,雪停了。林秀从炕上爬起来,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老槐树下空荡荡的,只有她的小马扎还放在那里,被雪盖了薄薄一层,像个小小的坟。

她忽然想,明天还是去吧。万一呢?万一他后悔了,回来了,看不见她,该多失望。

她找出针线笸箩,拿出那个重新绣的平安符,上面的仙鹤翅膀绣得舒展,针脚齐整。她想,要是真能再见到他,就把这个给他,然后跟他说,她不等了。

可她知道,自己大概说不出口。

夜渐渐深了,巷子里静得能听见雪化的声音,“滴答滴答”的,像谁在数着日子。林秀坐在灯下,手里拿着平安符,一针一线地在边角上补了朵小小的槐花,白色的线,在红布上不太显眼,却费了她不少功夫。

她想,等开春槐花再开的时候,也许,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墙上,像个孤单的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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