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帝的龙辇停在一处高坡之上,此地恰好能俯瞰整片被冰封的荒北大地。他斜倚在铺着厚厚白虎皮的御座上,指尖捻着一串温润的羊脂玉珠,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寒风卷着细碎的冰晶,抽打在金黄色的华盖和禁军高举的旌旗上,发出噼啪的脆响,却丝毫吹不散他眉宇间那份志得意满的暖意。
下方,是神罚之后的死寂世界。曾经贫瘠却蕴含生机的荒北,此刻已彻底沦为一片广袤的、闪烁着刺目寒光的琉璃坟场。冰层覆盖了一切,大地被冻裂开蛛网般的深邃沟壑,扭曲着伸向远方。无数形态各异、姿态凝固的冰雕点缀其间——那是冲锋的骑兵、持戈的步兵、试图奔逃的百姓,甚至还有僵立原地的战马。他们保持着生命最后一刻的挣扎或惊愕,被永恒的严寒封存,成为这片白色地狱中最触目惊心的装饰。
“陛下神威浩荡,天兵所至,魑魅魍魉尽化齑粉!”一名身着紫袍、面白无须的近侍太监,揣着暖炉,适时地弓着腰凑到龙辇旁,声音尖细谄媚,在呼啸的风中努力拔高,“神庙神使,果真是代天行罚,此等冰封千里的无上威能,实乃亘古未有!那叶宇小儿,区区荒北贱地,蝼蚁之躯,岂能与天威抗衡?此番定叫他连骨灰都剩不下!”
庆帝眼皮微抬,目光扫过那片死寂的冰原,最终停留在遥远地平线上那座被厚厚冰壳包裹、显得渺小而孤寂的荒北城轮廓上。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而满足的轻笑,如同猛兽饱餐后的低吼。玉珠在指间捻动的速度缓了下来。
“叶宇……”他缓缓咀嚼着这个名字,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朕的好儿子啊。昔日宫中,惊才绝艳,连朕都曾以为他是真龙之姿。可惜,锋芒太露,不知藏拙,更不知这天下,终究是朕的天下。”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和快意:“荒北?呵,朕赐予他的流放之地,便是他的埋骨之所!神庙神使降下神罚,冰封三千里,断绝生机。他那点微末伎俩,什么大雪龙骑,什么罗网暗卫,在真正的神明之力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此刻,想必他正跪在那冰城之上,看着忠心部曲化为冰雕,感受着绝望一点点啃噬心肺吧?这滋味,比他当年在诏狱中,想必更胜百倍!”
龙辇旁侍立的心腹大将,禁军统领蒙放,身披玄黑重甲,闻言抱拳沉声道:“陛下圣明!八十万禁军已列阵完毕,只待陛下一声令下,便可踏平荒北残城,擒杀叛逆叶宇,献于陛下阶前!神庙神使方才传讯,冰封之力已断绝荒北地脉生机,城中守军残余力量,十不存一,已成瓮中之鳖。此战,我军必胜!”
庆帝微微颔首,脸上那抹笑容终于完全舒展开来,带着掌控一切的睥睨:“不急。让这绝望的寒意,再多浸染他们一会儿。看着希望一点点熄灭,比一刀杀了他们,更令人愉悦。”他微微侧首,目光似乎穿透空间,落在荒北城头,“叶宇,朕要你亲眼看着,你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谋划,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是何等可笑!朕要你,在极致的悔恨与不甘中,走向灭亡!”
冰原之上,寒风卷起地面的浮雪,发出呜咽般的呼啸,仿佛亡魂的低泣。
荒北城头。
冰层覆盖的垛口后,叶宇的身影如同钉在寒风中一尊沉默的石像。他白发如雪,散乱地披在肩头,与身上沾染着冰晶和暗红血渍的玄色王袍形成刺目对比。那双曾明亮锐利的帝瞳,此刻深陷在眼窝中,里面翻涌的不再是悲痛,而是沉淀下来的、比万年玄冰更冷的杀意。他扶着冰冷刺骨的城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城楼下方不远处,赵破虏被冻结的坐骑“踏雪”,连同它腹下那位忠心将领最后的守护姿态,在惨白的天光下,无声地诉说着神罚的残酷。叶宇的目光在那冰雕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仿佛那极寒已无法再刺痛他千疮百孔的心。
“主公。”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金铁摩擦般的质感。
叶宇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
白起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这位杀神身上厚重的玄铁重甲同样挂满了白霜,每一次呼吸都带出长长的白气。他周身那原本狂暴肆虐、几乎要撕裂空间的猩红杀气,此刻被强行压制着,如同熔岩在坚固的地壳下奔涌,虽未爆发,却让周围幸存的秦锐士们本能地感到窒息般的沉重压力,连飘落的雪花都在靠近他时无声消融。他血红的眼眸越过叶宇的肩头,死死锁定着远方高坡上那抹刺眼的金黄龙辇,如同饥饿的凶兽盯上了猎物。
“阵,已备好。”白起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蕴含着尸山血海般的酷烈,“只待羔羊入彀。”
叶宇缓缓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那寒意似乎能冻结他胸腔里翻腾的恨火,让他的思维更加冷酷清晰。他抬起手,指向冰原深处几处看似平常、实则被李靖精心改造过的巨大冰裂深渊,又指向几座被厚厚冰雪覆盖、内部却被公输班掏空并埋设了巨量火药的山丘。
“李将军的‘天地人三才杀阵’,以冰原为基,融入了诸葛先生的八阵图变化。”叶宇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秦锐士三十万,已化整为零,融于冰雪,匿于山峦。他们便是阵中的人之杀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