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河的正式信函送到玄岳城时，林枫正在演武场上看小石头练斧。混沌开天剑重铸后，他的日常恢复了某种久违的规律——清晨在城楼上与慕容雪对练，上午处理联军军务，午后在演武场上指导战堂新兵，傍晚去丹房帮林婉儿分拣药材。这种规律在战争年代显得近乎奢侈，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下一次暴风雨前的宁静。
信使不是幽冥族惯用的骨舰传讯兵，而是一枚由血池法则凝聚成的暗紫色光符。光符从归墟海眼方向飘来，在玄岳城正门外围的防御阵基前停下，自行解体为一封用上古幽冥文写成的纸质信函。纸是幽冥天特有的血桑纸，用九幽血池净化后的池水浸泡过，质地柔韧，泛着极淡的暗紫色纹理。信用火漆封口，火漆上的印记不是幽冥皇族的九幽黑龙图腾，而是一个林枫从未见过的符号——一滴血落入池水时溅起的涟漪，涟漪中心套着一个极小的圆圈。那是冥河的个人印记。
韩立将信函在暗阁母阵前扫描了三遍，确认没有任何法则陷阱后，才送到林枫手中。信的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是用幽冥族上古长老议会的正式公文格式写成，措辞严谨而克制，与冥河在血池中那种沙哑随意的口吻判若两人。信的开头以幽冥皇族现存最古老成员、九幽血池之主的名义，正式向三十三天联军致以“对等之礼”。正文分三部分：第一部分详细列出了幽冥天内部当前的实力分布——冥古在上古时代被灵宝圣尊册封为第一长老后，其意志在长老会议中一直占据主导地位。冥罗死后，冥古收编了冥罗残部，目前掌控着幽冥天七成以上的骨舰舰队和几乎全部的血祭术士团。冥仑的嫡系部队在太阳天防区被金乌圣皇重创后尚未恢复，暂时依附于冥古。冥渊仍在闭关养伤，其嫡系舰队由冥古派人接管。第二部分是冥河本人对幽冥天内部局势的判断——他认为冥古正在秘密筹备一场大规模献祭，意图趁金乌圣皇沉睡、太阴仙君本源亏损的窗口期一举击溃联军。第三部分只有寥寥数行，但分量最重。
“本座既已重获自由，九幽血池亦已转为法则循环枢纽，幽冥天与三十三天之间便不存在不可化解的死仇。本座愿以九幽血池之主身份，为联军牵制冥古。联军需尽快肃清归墟海眼外围残敌，完成对幽冥天的合围态势。附冥古直属舰队兵力分布图及血池外围禁制破解密钥。另：本座已将灵宝圣尊留在幽冥天长老会议事殿中的最后一道意志印记定位坐标一并附上，此印记是灵宝圣尊控制幽冥天的最后手段，需以混沌法则彻底净化。坐标位于幽冥天深处，邻近冥古旗舰驻泊地。若混沌传人愿亲自出手，本座可在血池中远程策应。”
信的最后，冥河用极小的字补了一句：“本座的父亲冥古，其意志早被灵宝圣尊完全侵蚀，已非当年那个拒绝向圣尊献祭族人魂魄的初代族长。若无法唤回，请给他一个痛快。此乃家事，本不该劳烦外人。但家父生前最恨被人当成傀儡，本座无能替他挣脱，只能求你替他解脱。”
韩立将冥古直属舰队兵力分布图逐条录入母阵，星图上新增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暗紫色标记。每一道标记对应一支冥古嫡系骨舰舰队，数量之多让铁战蹲在星图前用斧柄在地上画了好几个圈。云扬子将血池外围禁制破解密钥逐行解析后，苍老的手指在拂尘柄上轻轻敲了两下：“密钥是真的。冥河把他老巢外围的禁制结构完整复刻了，每一层禁制的破解方法和能量节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这诚意下得够重。”
慕容雪将信重新折好放在桌上，她的剑心在信中捕捉到了一个极细微的措辞变化——冥河在提到冥古时，第一次称其为“家父”而非直呼其名。之前无论是在血池残念对峙还是在拔除圣人之种时，冥河提到冥古时都只是用“我父亲”或“冥古族长”这类称谓。此刻这声“家父”是用幽冥族上古长老议会专用的家族敬语格式写的，在幽冥族传统中，这种格式只在血脉至亲即将永别时使用。她将这一点说出来后，大殿里沉默了片刻。林婉儿从丹房窗口探出头来，放下手里的捣药杵，走到桌边拿起那封信重新读了一遍。读到那句“请给他一个痛快”时，她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放下信，回丹房继续炼药去了。
林枫将信折好收入怀中，转向韩立：“冥古的意志被灵宝圣尊侵蚀到什么程度？”
韩立从暗阁情报库中调出所有关于冥古意志的记录，这些记录大部分来自金乌圣皇在旧墟炸毁冥古遗骸后留下的战斗日志，以及暗阁深潜暗子从幽冥天外围发回的零散情报。他将几份关键情报逐份投影在星图上：“冥古在混沌天庭崩塌后被帝君斩杀，遗骸封于旧墟，意志被灵宝圣尊封入九幽血池深处。在血池中意志被圣人之种侵蚀了无数纪元，侵蚀程度远超冥河。可以说冥河体内那颗圣人之种是从冥古的意志碎片中分裂出来的子体，冥古本人承受的侵蚀更直接、更彻底。按金乌圣皇旧墟战后的评估，冥古的意志自主意识几乎被完全覆盖——他现在与其说是冥古本人，不如说是灵宝圣尊留在幽冥天的最后一道活体意志印记。”
云扬子将血池禁制破解密钥与冥古旗舰驻泊地的坐标叠加在星图上，手指沿着两者之间的连线缓缓移动：“冥河信中提到要你亲手净化灵宝圣尊留在幽冥天长老会议事殿中的最后一道意志印记。这道印记位于冥古旗舰驻泊地正后方，与冥古本体意志核心直接相连。从阵法结构看，这道印记与冥古意志之间存在着某种能量共振关系。你要净化这道印记，同时对付冥古——这是冥河为你设的一个局，但同时也是他为冥古设的解脱之路。他信里说替父解脱，字面上是求你给冥古一个痛快，但更深的意思恐怕是让你同时拔除灵宝留下的所有印记——冥古本人体内的，以及议事殿中那道残留的。两者一起去掉，幽冥天才真正摆脱灵宝的枷锁。”
“两件事一起做，怎么打？”铁战将战斧往地上一顿。
“我去幽冥天。”林枫从星图前转过身，“混沌开天剑已重铸，混沌钟已突破先天至宝瓶颈。冥古是仙帝巅峰，但他的意志被灵宝圣尊侵蚀后，本质上是半个圣人的提线木偶。提线木偶的弱点不在木偶本身，在提线的人留下的那根线。”他转向韩立，“你通知冥河——告诉他混沌传人接受他的请求。我亲自去幽冥天长老会议事殿，拔除灵宝最后那道意志印记。冥古若来拦，由我正面迎战。让冥河在血池中远程策应——他知道我的混沌法则频率，可以在议事殿外围血池领域内以法则共振替我压制部分冥古舰队的增援。”
冥河的回信来得极快。血池法则凝聚的光符在玄岳城正门外围防御阵基前再次解体，这次没有信纸，只有一段极短的口信。冥河沙哑低沉的声音从光符中传出，在星图上方回荡：“本座已知晓。你替本座拔了那枚碎片，本座便替你压住冥古的舰队。此去小心，议事殿是冥古老巢，他本人的意志直接受灵宝意志操控。你若失手，本座在血池里替你封住幽冥天出口，封多久算多久。另外——动手时别犹豫。家父在旧墟已被炸碎过一回了，再碎一次，本座不会怪你。”
铁战扛着战斧在城墙上巡视，看到那道光符在林枫面前消散，用斧柄在城砖上轻轻敲了一下。
入夜，林枫一个人坐在洞府窗台前。窗台上归位的嫩绿叶片在月色中泛着极淡的灰金色光晕，这盆枯了百万年的盆栽在他和林婉儿双重滋养下已抽出了第五片新叶。慕容雪从静修室走出来，将混沌剑胚搁在剑架上，然后坐到他身侧。她没有说话，只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归位的新叶，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叶片边缘那颗极小的夜露。
“你在想冥河的话。”她说。
“嗯。他信里说‘此乃家事’，但最后还是托付给了我。我是外人。”林枫将冥河的信从怀中取出，摊开在膝上。信纸上的暗紫色纹理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冥河写到“家父”时笔锋比其他字更用力，纸面几乎被刺穿。
“你不是外人。”慕容雪将手指从归位上移开，轻轻覆在他握着信纸的手背上，“他把他父亲的死托付给你，不是当你是外人。是当你是值得托付的人。就像帝君把归墟原点的钥匙留给你——不是因为你是外人，是因为他知道你能走到他走不到的地方。”
林枫沉默了很久，然后将信纸折好收回怀中。窗外玉峦山脉的夜色已深，远处演武场上值夜的长明灯在防御阵基的灰金色光幕映照下轻轻摇曳。混沌开天剑安静地搁在窗台边的新剑鞘中，鞘身上的混沌玄铁在月光下泛着极沉稳的暗灰色光泽，剑尖背面那行帝君铭文隔着剑鞘仍在微微发光——“剑在人在，剑断人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