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未过,一更更鼓尚未响彻四野。
暮色彻底吞没了残阳余辉,天地间笼着一层灰蒙蒙的沉雾,晚风裹挟着田间的枯草碎叶,凉飕飕地扫过山岗。
四下村落早已熄了炊烟,街巷寂寥无声,唯有远处连片的营寨灯火散乱摇曳,不成规制,昏黄的火光映得周遭夜色愈发荒芜破败。
一名年轻将官独立在高岗之巅,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秦军甲胄,肩甲边角早已磨损,腰间佩剑敛尽锋芒。
他身姿挺拔,却脊背微僵,目光沉沉地俯瞰着山下绵延数里的后秦军大营。
这支号称要驱除外敌、光复大秦的义军,此刻全无半分王师气象。
营中毫无军纪可言,士卒三三两两扎堆嬉闹,喧哗吵嚷之声顺着晚风飘上山岗,刺耳又荒唐。
路边良田被肆意践踏,青苗倒伏一片狼藉,皆是兵士随意驻扎、肆意踩踏所致。
更有不少兵卒手持布袋,在附近村落游走,强行搜刮百姓存粮、瓜果衣物,稍有不从便厉声呵斥、拳脚相向。
沿途偶尔传来百姓压抑的啜泣与哀求,微弱细碎,散在嘈杂的兵卒笑骂声里,卑微得不值一提。
年轻将官望着这不堪入目的景象,眼底翻涌着失望、愤懑与彻骨的寒凉。他紧攥的指节泛白,甲胄护腕下的手背青筋微凸,喉间沉沉吐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低声喃喃自语,语气满是无力与悲凉。
“这样的军队,真的能力挽狂澜,光复大秦吗?”
他目光扫过乱象丛生的营寨,眼底最后一丝期许缓缓熄灭,嗓音压得极低,带着无尽的自嘲与失望,一字一句轻诉:
“散漫无度,军纪废弛,劫掠民粮,糟蹋良田,动辄欺凌无辜百姓……这所谓的光复义军,说到底,不过是一群披了兵甲的土匪。”
“土匪终究是土匪,格局狭隘,心性顽劣,纵是打着复国大义的旗号,也终究成不了气候,护不住山河万民。”
夜风猎猎,吹散了他细碎的低语,却吹不散心头积压的沉郁。他身居军中,心怀复国之志,日日盼着王师重振、故土归复,可日日所见,皆是乱象恶行,心中的赤诚与期许,早已被消磨得所剩无几。
“这位将军,你也觉得,这支军队终究成不了气候吗?”
一道低沉温和的男声骤然从身后响起,猝不及防,打破了山岗的寂静。
年轻将官浑身一震,心头骤然紧绷,背脊瞬间泛起一层薄寒。
此处夜深人静,他方才所言句句是诛心之论,若是被军中亲信主将之人听去,扣上非议大军、动摇军心、暗通外敌的罪名,便是百口莫辩,轻则革职流放,重则斩首示众。
他瞬间敛去眼底所有情绪,神色骤然肃然,身形猛地转身,右手下意识按在腰间剑柄上,戒备之心拉至极致。
可看清来人面容时,他紧绷的躯体骤然松弛,悬到嗓子眼的心也缓缓落下,掌心的紧绷力道悄然散去。
来人是前锋营的资深将官,年岁稍长,眉眼沉稳,一身甲胄规整肃穆,气质沉稳持重。
此人原是正统大秦旧将,国破之后心怀复国执念,万般无奈之下,才委身投奔这支后秦军,与他一般,皆是身在曹营、心怀故国,从未真正认同这支军队的所作所为。
皆是同路人,皆是满心无奈、隐忍蛰伏之人。
年轻将官眼底的警惕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疲惫与深深的无力,他望着山下依旧乱象丛生的大营,轻轻颔首,声音低沉沙哑,满是怅然:
“是啊。”
他微微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寒凉的迷茫,字字皆是肺腑之言:
“我早已看透这般乱象,可看透又如何?我区区一介偏将,人微言轻,纵有满腔愤懑、满心不甘,也无力扭转大局。”
“身处乱世,伪义横行,豺狼当道,污浊遍地。”
“我们空有复国之心,却无立身之力,放眼周遭,满目荒唐,辗转四顾,天下之大,我们又能相信谁,又能依靠谁?”
晚风萧瑟,掠过二人身侧,吹得甲叶轻轻作响。
高岗之上,两道心怀故国的身影静静伫立,望着山下乌烟瘴气的伪义军,满心赤诚,终究尽数付诸苍凉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