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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既往,岩永琴子又为了男朋友樱川九郎的事情感到心情不佳。
由于岩永之前有一次特地穿上佩斯利花纹的内衣裤却被九郎说完全不性感,所以今天她带了整整五种不同款式设计的内衣裤到九郎的公寓房间来,要对方挑选希望自己穿哪一套,结果九郎竟对岩永露出了有如看到什么果蝇似的眼神。
「你那是什么眼神呀!我只是在问九郎学长希望我穿什么样的内衣裤而已不是吗?」
「拜托你对那样的问题抱持疑问好吗?」
「你嫌五种选项还不够?人家可是从外观华丽到朴素,连布料触感都考虑在内,精心挑选了这些款式来呀。难道这样还不能让你像个正常青年人一样感到兴奋吗?」
岩永从中抓起一条白底搭配蓝色条纹的内裤亮在面前,但九郎的反应别说是兴奋了,自始至终都冷淡无比。
十月初的某一天,岩永从上午就来到九郎的住处,为了今晚的过夜计画而问着这样的问题。
然而九郎却还是讲着大学功课怎样之类千篇一律的事情,站在厨房开始准备午餐,并说教似地讲述起来:
「我对于内衣裤的花纹或形状都没兴趣。再说,我一方面由于吃了人鱼肉变成不死之身的缘故,所以在生物学上来说对那方面的冲动也——」
「那种说法以前六花小姐也跟我讲过,但完全被我驳倒了。」
「你到底是跟我堂姐聊了什么东西啊?」
「要说聊什么嘛,就是『你家堂弟的性欲究竟是怎么回事?』之类的话题。」
九郎不禁对六花感到抱歉而叹了一口气。
「是在什么样的状况下会聊起那么不正经的话题啦?」
就是因为当初太正经,让两人之间的关系迟迟没有进展才会变成那种状况的,这男人难道一点自觉都没有吗?岩永对于这点才真的想要抱怨个一两句,不过同时也不经意想起一件事情。
「要说起是什么状况,我记得是在去年的三月底吧。也就是六花小姐寄宿在我家过了两个月左右的时候。有个妖怪来拜托我解决一桩杀人事件,所以我请那个人帮了一点忙。而我们就是在那样的状况中聊起了这个话题。」
「你居然还给六花姐添了那种麻烦?」
即便事态至此,九郎却感觉依然对堂姐很关心。明明就现况来说,岩永才是被那位大九郎三岁的堂姐添了许多麻烦的说。而且要讲到当时那件事,责任完全在九郎身上。
「是呀,因为那时候我拜托学长你帮忙却被拒绝,所以才只好转而求助于六花小姐的呀。你都不记得了?」
见到九郎一脸无从反驳的表情,岩永才暂时气消,然后开始叙述起那桩大约一年半前发生过的事情:
「当时那起事件的凶手是一位叫重原良一的年轻男子,杀人动机则是『因为买了一把漂亮的刀子』这种有如法国荒诞小说的理由。而他在杀了人之后,又因为某种臆想而做出了奇妙的行动。」
真要讲起来,也许岩永应该要提前问清楚对方的预定计画,或者提早跟对方约定时间才对。但即便如此,九郎那种态度也实在不是拒绝女友诚恳拜托时应有的样子。再说,他竟然把肯定可以找到其他人替补的搬家打工摆在优先,对于女友的请求内容连听都不听就断然拒绝,简直太过分了。
「我就说这件事情需要九郎学长的力量呀!什么你暂时都很忙,我这边的事情也同样很急的!」
岩永拿着手机对通话对象的九郎如此恳求,但对方却丝毫不领情,中途挂断了电话。
三月二十六日,星期五。岩永已经结束高中的毕业典礼,从四月开始便会与九郎在同一所大学念书。既然如此,在准备迎接新生活的这段春假期间,就应该出门采购一些东西或是约会之类的。而岩永本来以为九郎也应当会为此空出时间才对,却没想到对方压根儿没有考虑这些事情,排了一堆打工计画,实在不明白脑袋出了什么问题。
岩永身为一般所谓妖怪、怪物、灵异、魔物等等存在的智慧之神,经常要接受相关的谘询商量或出面处理问题,肩负守护这个世界秩序的责任。而这一天她同样必须动身去解决某个妖怪前来商量的问题。
被挂断的手机萤幕上显示着时间是上午十点五分,岩永正在自家的客厅。她坐在一张皮革沙发上拨电话给九郎,但万万没想到竟会遭受如此冷淡的拒绝。她是在昨天深夜才构思出预定计画,想说到早上再打电话请九郎过来就好。或许这样的大意心态正是这次失败的原因。
既然无法借助于九郎的力量,原本计画好的策略也必须变更了。虽然也不是说没有其他手段,但终究还是有九郎帮忙,处理起来比较圆滑顺利。
「你们还是老样子感情很好呢。」
这时从岩永背后传来这样愉快的声音。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拿着一本写生簿画图的那个人,名叫樱川六花。她是九郎的堂姐,今年一月从原本长期住院的大学附设医院出院之后,因缘际会下寄宿到岩永家的宅邸来了。
当初本来说她顶多只会住上一个月左右,在那段期间要去找个落脚之地。然而因为岩永的父母很中意她,邻居们也都对她深有好感,所以告诉她宅邸里的房间多得是,没必要勉强去外面找其他公寓或大厦的空房间。结果这一慰留,她就这么彻底住了下来。
对于岩永来说,这样一方面可以卖九郎一个人情,也能从九郎的亲戚开始套好关系,因此六花想留在这里住多久其实都不会介意。
只是这位身材细瘦到吓人的程度,比外国人模特儿还要高挑,无论脸色或氛围都给人一种薄命的感觉,在某种意义上有如妖怪的女性竟然会被自己父母喜欢,又受到周围的人良好评价,让岩永怎么也无法理解。甚至感觉她获得的评价,似乎比身为这个家千金的自己更好的样子。
岩永不但身材娇小,又有一张容易被误会是中学生的稚气脸蛋,经常被人形容像是个洋娃娃一样。而六花的外貌可说是与那样的自己完全相反,这点同样让岩永感到在意。
岩永也不是不承认六花属于美女的类型,是个引人注目的存在。然而对岩永来说,她同时也是个有点难以捉摸的人物。
「你说我们感情很好是在讽刺我吗?光从讲电话的只字片语,应该就能听出我遭到你家堂弟多么过分的对待了吧?」
「我是听得出来你多么自私任性地想要利用我堂弟啦。」
「我只是在向他要求,应该好好宝贝自己的女朋友呀。」
「九郎已经很宝贝你了吧?」
六花依然在素描簿上动着铅笔,不为所动地如此断定。岩永认为自己可能必须先让这位对于九郎有一定程度影响力的堂姐矫正错误的认知才行,于是双手扠腰。
「他哪里有?上次我还被他从背后一脚踹倒呢。九郎学长就连跟我亲个嘴都是敷衍了事呀。」
「你跟我讲这个我又能怎样?」
「所以说,我就是想请你给他个忠告,跟情人接吻时应该要好好把舌头缠在一起才对。」
六花顿时停下铅笔,拿起来抵到自己额头边。
「我下次请你去吃美味的牛舌,你就用那个将就一下。」
「为什么我吃牛舌可以将就?」
「我和九郎是吃了牛的怪物——件以及人鱼的肉,使这两项混杂在一起的存在。那么牛的舌头应该可以当成代替品吧。」
正如她所说,九郎和六花小时候被家人喂食过这两种怪物的肉,因而获得了特殊能力。那么她这讲法乍听之下似乎有理,但其实不然。
「件是一种牛身人头的怪物,所以舌头应该是人类呀。」
「哦哦,这么说也对。」
也不晓得是真的搞错,还是明知故犯的,六花轻易就认错了。这个人果然难以捉摸。
「说到底,你堂弟的性欲究竟是怎么回事?就算我在他房间过夜,他也连我的内裤都不脱一下。」
「那种事情别讲得这么大声,不然你父母的脸色又要难看了。他们还拜托过我也注意一下你的言行呀。」
六花让修长的双腿交换一边翘起,抬头仰望高高的天花板。接着又阖上素描簿,看向岩永。
「性欲这种东西追根究柢是一种必须延续物种、繁衍后代、让自己的遗传基因遗留下去的欲望,是源自于那样的生物本能。因为生物本来绝对无法逃过死亡的命运,所以会想要生殖,留下基因。有种说法是当人感受到生命危机的时候会有性欲高涨的倾向,也是因为这样的理由。」
岩永听到这边已经可以猜出大致的结论,但还是决定默默听到最后。
「然而我和九郎都吃了人鱼的肉,变成了不死之身。既然不会死,就会缺乏想要在自己以外的地方留下遗传基因的必要性以及欲望。也就是生殖行为变得没有意义了。相对地,假如出现其他拥有相同基因的存在,将来反而可能成为与自己竞争的碍事者。因此我们对于那方面的欲望非常薄弱,不会追求基
.
于生物本能的生殖行为。」
日本自古以来便有食用人鱼肉可以变得不老不死的传说,而九郎和六花正是体现那种传说成为不死之身的存在。顺道一提,或许因为同时吃了件的肉所造成的影响,目前他们都没有发挥出不老的能力,身体似乎还是会成长的样子。不过他们也因此吸收了件能够预言未来的能力,只要是发生几率较高的未来,就能决定让它一定发生。
总而言之,六花这段理论不但符合逻辑,就生物观点来看也有道理。
但岩永依然从容不迫地提出反驳:
「不不不,自然界有一种叫灯塔水母的不老不死生物。这种水母就算身体遭受严重的损伤,在其他水母都会溶解消失的状态下也依然能够使身体恢复年轻,回归原状。不只是不死,更会返老还童。即便如此,它们依然有雌雄之分,会有生殖行为。所以你的理论并不成立。」
这并非岩永在瞎说,而是实际存在的水母生态。怎么可能把生物的本能那么轻易就舍弃呢。
六花把右手的手掌伸向前方。
「灯塔水母虽然会返老还童,但依然会死呀。它们会遭到捕食的。那跟即使受到正常状况下绝对会死的致命伤也能马上恢复原状的我们不一样吧。」
「灯塔水母的再生能力也是很强的。即使只剩下细胞碎片也能够返老还童,重新复活喔。」
岩永立刻如此回应。这些反驳都在她的预料范围之内。
六花摇摇头,深深叹气。
「那么就是九郎从琴子小姐身上感受不到魅力了。」
「也可能是你在九郎学长还是青春期的时候对他做了什么奇怪的恶作剧,害他留下了心灵创伤。」
「但他跟纱季小姐交往得很正常呀。」
被六花搬出九郎前任女友的名字,岩永也不禁有点语塞了。
六花接着淡淡微笑,主动改变话题:
「话说,这次妖怪是来找你商量什么事呢?」
听到她这么一问,岩永忽然灵光一闪——这不是有个比牛舌更能替代的存在吗?
「对了,六花小姐拥有跟九郎学长同样的能力与体质呀。这样吧,请你这次来帮我的忙如何?就当作是为堂弟收拾烂摊子。」
「我觉得认识了你才是九郎最大的烂摊子呀。」
六花虽然又多嘴讲了一句不必要的话,但她似乎还有一点常识,知道自己不可以对寄宿家庭的千金过于草率对待,于是主动询问:
「那么你要我做什么呢?」
岩永竖起食指说道:
「很简单。只要到一家拉面店,把一碗有悬赏活动的担担面在二十分钟内吃完就可以了。」
「光这样听起来是很简单的样子。」
「只不过那是一碗极辣的担担面。至今已有近百名挑战者,却没有人成功。据说多半都吃不到三分钟就辣得昏头而弃权了。面里好像加了大量的哈瓦那辣椒喔。」
不知为何,六花对岩永露出了有如看到什么果蝇似的眼神。
「大约一周前,有种叫胫擦的妖怪来找我商量。那妖怪说它们有一次两只成对想要捉弄从前方走过来的人类,却在那时候撞见了一件奇妙的事情。」
岩永向六花如此说明起来。
所谓胫擦是一种外观近似狗或鼬鼠的妖怪,具有会在走夜路的人类双脚之间反复穿梭、磨蹭小腿,妨碍其走路的习性。
这些妖怪大致上只会做如此程度的小事,不算特别有害。不过人类即使凝神注视也只能捕捉到模模糊糊的影子,而且又在夜晚时段所以更是看不清楚。可是小腿却不知为什么一直有种被磨蹭的感觉,走起路来很不顺。这样的状况或许也可以说有些恐怖吧。
岩永带着六花,在下午一点前来到了那对胫擦描述撞见奇妙事情的地点。虽然六花答应帮忙后,她们很快就从家里出发了,但由于路途遥远,一路转乘电车抵达这里时已经花了两个小时以上。
这地方距离最近的车站大约徒步十分钟。附近有一座能够举办田径或足球等运动比赛的大规模体育场,假如有在办什么活动的时候,周围一带也会很热闹,但平时似乎是个连路上行人都不多的地方。
即便四周有几栋看似当成混合大楼或仓库利用的建筑物,不过就算有公司进驻其中,等到晚上员工们都下班后,这附近应该终究还是会变得没什么人,车站前的几间商店过了晚上十点也想必都会打烊吧。虽然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商店就是了。
只要从那车站稍微离远一点,就算是白天也一样冷冷清清,而岩永和六花现在站的这条人行道上目前都没看到半个人影。一旁的马路只有偶尔几辆车子经过,路灯之间的间隔也设置得很远。
岩永与六花正在走的这条人行道通往一处高地,稍微把视线往下移就能看到稍远处有一座投币收费停车场,距离大约二十公尺。假如是位在相同的高度,应该就没办法从人行道看见整个停车场了。不过由于两处之间有十公尺以上的高低差距,因此即便周围有其他零星的建筑物,从人行道还是刚好可以看见整座停车场。就算没办法完全辨识停在里面的车辆车号,应该最起码也能清楚看到在那里的人物身上穿着什么衣服。
整座停车场的空间大约可以容纳二十辆以上的车子,虽然在这种冷清的地方感觉有些突兀,但遇上体育场举办活动或者周边的办公大楼有需要的时候,想必还是会派上用场吧。而这天只有一辆黑色的小客车停在角落而已。
「我听过胫擦们的描述后自己也调查了一下,那件事情是发生在二月二十日的深夜十二点半左右。虽然就时间来讲已经是礼拜六,但感觉来说还是礼拜五深夜的时间带。据说那两只胫擦当时准备在这附近跟一名从前方走过来的男子接触,但男子却朝那座停车场看了一眼后忽然停下脚步。」
岩永拿起手中的红色拐杖,用前端指向下方那座收费停车场。她虽然因为左脚是义肢所以外出时都会带着拐杖,但其实就算没那东西,走起路来也不会有太大的困扰。只是要指东西的时候,拐杖用起来颇方便的。顺道一提,岩永的右眼也是义眼,不过同样已经习惯的缘故,在掌握距离感的时候并不会有什么不便。
现在虽然已经快要四月,天气还是有些微寒。岩永身上穿着一件白色大衣,头戴一顶同色的贝雷帽,手上也套着手套。六花则是身穿一件灰色大衣,将双手插在口袋中默默望向停车场。或许因为她瘦得像棵枯木的关系,即使穿着御寒衣物也依然让人看起来觉得冷。
这附近一带区域大致分成高地与下方的平地两个部分,而岩永与六花所在的这条人行道与另一侧之间有相当大的高度差距。如果想要从这里到下面去,必须回头走到车站前的分岔路,或者再继续前进,寻找能够往下走的路。至于中间这段路则都有一道防止摔落用的栅栏。
从人行道通往下方的斜坡几乎呈现垂直。假如不绕远路而想要直接从这里翻越栅栏下去停车场,几乎就跟直直往下跳落十公尺的高度无异。换作是猫或许还勉强可以沿着斜坡往下滑吧。
岩永指着停车场继续说明:
「胫擦们也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而沿着男子的视线看过去,便发现在停车场的正中央附近有个背对这里的人影骑在另一个人身上,右手握着一把应该是刀具的东西,不断高举起来又往下刺落。」
「就算是深夜,停车场也有一定程度的灯光照明,从这里看过去或许有如被聚光灯照亮的舞台吧。毕竟在那种时间,周围想必也没什么其他光线。」
六花如此阐述感想后,要岩永继续讲下去。
「站在这条人行道目击了那一幕情景的男子虽然表现出惊讶的反应,但一句话也没说,又立刻往前走了。而其中一只胫擦对那男子的反应感到奇怪,并追上去妨碍他走路,但最后男子还是走到车站前一栋混合大楼后面,骑上一辆停在那里的机车,也没拿手机报警就这么离开了。」
包括机车停得有点隐密的事情在内,胫擦表示那名男子一连串的行动中,似乎有很多令人不解的地方。
「而实际上胫擦们在这附近逗留了一个晚上,都没看到有警察过来。即便事情过了一个月以上,到现在警方也依然没有到过那座停车场调查的样子。想必当时目击了那一幕的男子完全没有把事情告知警方。」
「就算目击到杀人事件也不报警——这种事情虽然有违良知,但也不是那么令人意外的事情吧?谁都不会想要跟麻烦事扯上关系呀。」
六花在形式上姑且如此表示。但她肯定也很清楚,岩永既然会特地带她到如此冷清的场所来讲这件事,那绝不会是用这样简单一句话就能说明的内容。
岩永接着开始进入重点:
「然而当时另一只留在这里的胫擦则是对那个挥刀的凶手感到好奇,于是越过这道栅栏直往停车场而去,接近到凶手身旁。据说它这么做是抱着『假如杀人犯想要逃跑时却被什么东西妨碍走路,肯定会慌张得很有趣吧』的念头。然而凶手就在这时停下用刀刺尸体的动作,转回头仰望人行道的方向,呢喃了一句话。」
即便在光线明亮的地方,普通人也很难清楚辨识胫擦的存在。而胫擦想必是在没有被凶手发现之下靠近到那人身边,才听见了那句呢喃。
「『嗯,感觉到视线了。嗯,被看见了。一定被看到了。』——而且似乎讲得心满意足的样子。」
六花微微挑起眉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