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满意足?」
「是的,据描述,这凶手感觉就像是为了要故意给远处人行道上经过的行人看见这一幕,而用刀刺着尸体的。如此诡异的行径让胫擦顿时变得难以冷静了。」
那想必是只有妖怪或怪物才有办法亲身经验的诡异情景吧。如果换作是人类,根本没有机会靠近到凶手旁边都不被发现,而听闻目睹这一切。
「那名凶手是男性,虽然嘴巴附近被围巾遮掩而看不出长相,也为了不留下指纹而戴着手套,然而穿的上衣却非常醒目,即便从远处看到也会让人留下印象的样子。」
岩永说到这边窥探了一下六花的反应,但她却默默不语地站在那里。于是岩永接着用拐杖示意着凶手的行动并继续说明:
「据说凶手后来从停在停车场里的唯一一辆车后面拿来一个大包包,将尸体装进里面后,提着包包走路离开了。」
真是一桩情报获得越多就越令人感到不解的事情。
「那里有装监视器吗?」
六花虽然表现得没什么兴趣,不过还是向岩永确认必要的情报。
「是有监视缴费机周围的摄影机,但没有拍摄到整座停车场。如果不是开车出入就不会被监视器拍到,而直接被人从这地方目击了。」
停车场四周与道路之间有高低差,不过没有栅栏。高度差距也是一般人能够轻易跨越的程度,因此可以很快从停车场出去外面。
「顺道一提,在二月二十日的下午三点左右,距离这地方大约二十公里远的空地草丛中发现了一具男性尸体,身上有超过四十处的刺伤。死因是由于刺伤造成的失血死亡。不过真正的致命伤只有心脏附近的一处刺伤,其他大部分的伤口都研判是在死后才留下的。想必是凶手从这里把尸体运走后,丢弃在那块空地的。这件事情有被新闻报导出来,所以当晚在这里目击后离去的那名男子应该很有机会得知才对。」
「血迹呢?」
六花的这项提问非常精准地切中要点,而且她也说明了自己这么问的意图:
「假如是在那里把人刺死,又骑到对方身上反复用刀刺,想必会溅出相当大量的血液才对。那样一来停车场会留下令人无法忽视的血迹,光是这样应该就会有人报警了吧。」
「但其实几乎没有留下什么血迹。胫擦说当时凶手离开之后,它看见现场只有沾到一点点的血,若没有仔细观察,很难发现那是血液造成的污渍。那么一般人就算能看出那是血迹,应该顶多只会认为是停车场的利用者流鼻血或割伤流血而已,不会闹成什么骚动。」
而且到了隔天早上血液完全干掉后,就更加难以辨识。岩永从胫擦们口中听闻这件事情时也有调查过这点。
「既然如此,代表凶手是在别的场所将被害人刺死之后,再运到那座从这条人行道可以清楚看见而且晚上月光也很明亮的停车场中,让被害人的遗体躺在地上,自己再骑到上面反复用刀捅刺的。如果是心脏停止,血液不再流动的尸体,拿刀捅刺也就几乎不会流血,即使溢出来也不会太多。而且血液若已经在体内开始凝固就更不用说了。」
六花提出和岩永相同的结论,并眯起眼睛。
岩永接着把拐杖放下来,将前端重新抵在地面。
「被害人的死亡时间推算为十九日的晚上十点到隔天凌晨一点左右。名字叫内场新吾,二十九岁。任职于一间居酒屋,不过警方查出他在私底下干过相当多恐吓取财的行径。」
「真是个不缺被杀动机的人物呢。」
「而且也不愁没有让人想要在杀死之后多补几刀的恩怨吧。因此警方对于遗体状态以及被弃尸的状况都没有感到可疑。」
就警方的角度来看,应该会研判内场是在什么地方遭人刺杀,死后凶手还难以消气地继续多补了好几刀之后,随便丢弃在空地的吧。至于弃尸之前其实还在深夜的停车场中穿插了这么一段诡异行径的事实,警方根本无从推想。
「如果当时胫擦继续追在那名凶手后面,或许还能知道详情。但据它说那凶手的言行举止实在令人毛骨悚然,让它连妨碍对方走路都不敢,也就没有追上去了。」
「连妖怪都觉得毛骨悚然呀。」
六花的嘴角微微笑了一下,不过看在岩永眼中似乎像在同情凶手。或许是跟她自身的状况产生了共鸣吧。
「于是它们就来拜托我,希望能搞清楚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它们说自己姑且有思考过,但想来想去都得不出个所以然,觉得这样下去心里总有个疙瘩,怎么也不舒服。」
六花耸耸肩膀。
「胫擦们妨碍人类走路的理由,正常来想也是莫名其妙吧?那么就告诉它们人类同样会做些奇怪的事情,不就解决了?」
「智慧之神要是那么随便,会失去信用呀。」
岩永本是要指责六花身为年长者,怎么可以鼓励人那样偷懒,但六花却一脸狐疑地回应:
「可是我听九郎说,你为了解决问题,甚至会若无其事地提出骗人的说明喔。」
「如果没搞清楚真相,也没办法讲出合乎逻辑的谎话呀。」
岩永从来没有为了偷懒而利用骗人的说明,也不曾轻视过真相。其实要撒谎反而还比较费事。
「值得庆幸的是,胫擦们找到了当时从这里目击现场而逃走的那名男子。因此我打算首先去问问那个人,当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不只是推想猜测而已,岩永也会像这样脚踏实地做着收集事实的工作。
她转动拐杖朝车站的方向走去,于是六花也跟着踏出脚步。
「也就是说,那个人在我们接下来要去的那间拉面店?」
「对,他是那里的店长,名叫驹木豪。年龄虽然才三十二岁很年轻,不过开店营业了四年,经营得还算成功。」
拉面店的竞争相当激烈,听说新开张的店多半在一年之内就会关门大吉,因此能够延续四年已经非常值得称赞了。
双手依然插在口袋里走路的六花,有点感到麻烦似地问道:
「既然他到现在都对目击的事情保持缄默,就算你当面去问他肯定也得不出答案吧。」
「所以我才会请你一起来呀。那里的超辣担担面虽然如果没有在二十分钟内吃完就要罚钱,不过若能吃光,就会获得罚金十倍的奖金呢。」
即便那罚金是拉面价格的五倍,并不便宜,但由于吃完所得的奖金相当多,因此勇于挑战的人似乎不少。而且近年来爱吃辣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另外,如果没能吃完而遭到罚钱,店家也会提供免费吃两碗酱油拉面的优惠券,因此以活动企划来说评价并不差。网路上也能看到有人写的评论表示,那担担面虽然辣得完全脱离常轨,不过吃到第二口为止都非常美味。
「这活动当然一方面是为了制造话题,不过听说那店长也以让客人吃得哇哇大叫为乐的样子。看那奖金的金额那么高,肯定不是正常人能够吃下去的辣度。」
六花毫不掩饰地深深叹气。
「然后你想利用这让他松口是吗?」
虽然她的态度感觉就是在责怪岩永想做什么恶质的事情,不过听这口气,她似乎连具体的方法都有推敲出来。
「看来我不需要指示你怎么做了是吧?」
「反正做对方最不想看到的事情便行了,对不对?」
六花即使嘴上批评着岩永居然让她去做那种事,但感觉她就是很擅长那样的事情。
拉面店位于跟事件发生的停车场距离约三个车站的一条国有道路边。基本菜单是酱油拉面与担担面,另外也有搭配小碗井饭与沙拉的套餐组合。这家店本来以美味的担担面受到好评,后来逐渐增加辣度的选项,最终做出了非比寻常的超辣担担面。但因为实在不是可以正常吃下去的东西,所以才改成了附加奖金的菜单。
店名为『拉面驹豪』,很明显是取自店长的名字驹木豪。店内分为柜台座位与餐桌座位,总共可容纳十五位客人,是一间除了尖峰时段以外,只有店长一个人在经营的小餐厅。营业时间从上午十一点半到晚上十点,不过店外看板也有标明只要汤卖完就会提早打烊。
岩永与六花在下午两点前进店,坐到餐桌座位。岩永点的是普通的酱油拉面,六花则是附加奖金的超辣担担面,各自从自动贩卖机购买餐券后,递给店长。
头上绑着头巾,容貌精悍的店长驹木看到六花递出的餐券,特地问了一声「这辣度可不是开玩笑的,而且吃不完还要罚钱,没问题吗?」并伸手指向张贴在店内的一张关于这道餐的注意事项公告,上面明确记载了罚钱金额、限定时间以及必须把面汤都全部喝完等等的规定。而六花对公告内容瞧了一眼后,态度温和地回答店长:「我
反而要问您,奖金没问题吗?」
后来不到一个小时,六花身旁就叠了四个连汤汁都完全被喝光的空拉面碗,而且她还保持着从进店之后丝毫没变的淡定表情吃着第五碗超辣担担面。
店长驹木则是明明制作着光看颜色、闻气味就令人汗水直流、眼睛作痛、体温上升,看起来有如岩浆的红黑色超辣担担面并端来餐桌,却不只是脸色而已,直达指尖都变得一片苍白。
最后或许是再也忍耐不下去,驹木站在餐桌旁大声主张:
「这位客人,你太奇怪了吧!」
起初岩永和六花进店时,店内还多多少少有些客人。当六花用甚至像机械般的速度吃完第一碗担担面时,大家都为她鼓掌喝采,驹木也带着惊讶错愕的表情拍手。然而掌声都还没停息,六花就接着点了第二碗面,同样不到十分钟便全部吃完,再继续点第三碗。结果也许是被这样异常的展开与气氛所震慑,其他客人都完全不见了。另外也可能是由于店里彻底变成了空气中弥漫辛香料残渣,让人忍不住想弯低身子的空间,所以大家都待不下去了吧。就连驹木的手也开始发抖了。
至于岩永虽然一开始还跟六花坐在同一张餐桌,但很快就退避到柜台最边边的座位,从远处观望状况。不过当六花追加点餐的时候,岩永也每次都有帮她从贩卖机购买餐券,放到柜台上。
「这面本来别说是一碗了,正常来讲应该连半碗都吃不下去!但你竟然吃到第五碗!」
对于驹木这般大叫,六花把淡黄色的面条滑溜地吸进嘴巴后,示意店内张贴的那张注意事项。
「公告上并没有规定每个人只能挑战一碗呀。」
虽然让人在意的是店家把一半都吃不完的东西提供给客人,会不会被卫生所提出警告,但现在既然有客人能够全部吃完,就不抵触法律了。然后注意事项中既然没有限定点餐的数量,六花这项主张也同样不会抵触法律。
六花把面吃完后,双手捧起面碗并解说起来:
「味觉是由咸味、酸味、甜味与苦味四种味道构成,『辣味』这种味觉并不存在。那不是一种味道,是来自疼痛的感受。而擅于吃辣、喜欢吃辣的人,也可以说是对痛觉比较迟钝,或比较喜欢刺激感的意思。」
虽然最近又多加了第五种叫『鲜味』的味道,不过大致上就如六花所说,『辣』是属于跟味觉不同种类的东西。
六花将面碗捧到嘴前,把里面剩下的汤汁彻底喝光后,放回桌上。如此一来第五碗也算吃完了。对目瞪口呆的驹木瞥了一眼后,六花从桌上的牙签中捏起一根到右手。
「因此如果是完全感受不到痛觉的人,你不觉得就算再怎么辣都不会在意了吗?」
她说着,毫不犹豫地把牙签刺进自己的左手掌心,甚至贯穿到手背。驹木当场吓得抽了一口气,全身倒向后方,用手撑在柜台上。
面不改色的六花挥一挥插着牙签的手,继续点餐:
「请准备第六碗。假如我没办法吃完,就把目前累积的奖金全部还给你。这样的赌注对你来说应该也不差吧?」
面对这样的六花,驹木就像见到什么怪物般往后退下。吃了妖怪件与人鱼肉的六花和九郎,或许是得到特殊能力造成的副作用,变成了完全感受不到痛觉的体质。一方面也因为如此,连真正的怪物们也都畏惧六花和九郎。所以现在一个大男人被她吓得站不稳双脚其实也无可厚非。
驹木似乎总算察觉自己中了圈套,而用害怕的声音问道:
「你、你有什么目的?」
六花一脸无趣地看向岩永,把牙签从手掌拔出来。照她的体质,肯定连血都还没喷出来,伤口就会愈合消失吧。
「这样就行了吗?」
面对把牙签丢进空碗的六花,岩永拄着拐杖从座位站起身子。
「你做得也太过火啦。虽然并不坏就是了。」
岩永本来脑中预想的是让六花轻轻松松吃完一碗超辣担担面使店长驹木心生动摇后,紧接着加点第二碗时自己便出面交涉。然而实际见到六花流畅地把担担面吃完的模样,自己就佩服得忍不住在一旁静静观望了。
岩永接着走到驹木旁边,率直询问:
「上个月的深夜,你目击到有人在收费停车场拿刀刺人却没有报警,直接离开了对不对?请问是为什么?」
驹木用混乱至极的眼神来回看向六花与岩永,惊慌失措地说道:
「你们是那起事件的关系人吗?我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看见凶手的长相,只有看到背影而已。我那天只是偶然路过那里啊。」
他此刻想必脑袋混乱,没有思考谎言的余力。在这种状况下,他也只能讲真话了。岩永就是抱着这个目的,让六花负责使驹木心情动摇的工作。
为了套出更多真相,岩永又进一步表示:
「我会这么问一方面也是为了你着想喔?毕竟那凶手说不定也打算要杀掉你呢。」
驹木看起来无法听懂岩永在暗示什么,但似乎还是能判断出如果要保护自身安全,现在就不该抵抗岩永的样子。
在门口挂上『准备中』的牌子并关掉了好几盏灯的店内,驹木垂着头坐在柜台座位上,有气无力地接受站在他面前的岩永提问。
「我什么都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只是去找正在交往的女性,然后从她家回来而已。」
「可是你为什么要把机车停在车站前?大可直接骑到那位女性的家门前吧?」
岩永点出了驹木想必很不愿意被提到的问题。
驹木抱着六花说不定会帮忙出面讲话而对坐在餐桌座位优雅喝茶的她瞥了一眼,但很快便老实招供了。
「她是个已婚女子。那天她丈夫出差不在家,可是我如果把机车骑到她家也太醒目了。毕竟还要顾虑到附近邻居的目光。所以为了避人耳目,我总是把机车停在车站前,再走路偷偷从她家后门进去。」
「别说对方有没有丈夫了,你自己不也是有妇之夫吗?」
「所以我目击事件后更没有办法去报警啊。不论我还是她,万一让外遇的事情曝光都会完蛋的。要是我去报警,警方绝对会怀疑我为什么那个时间在那个地方。虽然我看到新闻报导说在空地发现了遭人乱刺的尸体,就猜想可能是那时候的被害人,但我没有确切的证据,也没听说有警察去调查过那座停车场。这样就算我去报警也不会被相信,警方更可能来调查我的行动。所以我只能保持沉默了。」
这并不是什么很特殊的自白,以不报警的理由来说也合情合理。这下应该可以判断驹木单纯只是被这起事件牵连的人物。
他或许难以忍受岩永与六花默默不语的压力,又继续为自己辩护:
「反正被害人是个被杀掉也理所当然的家伙。我没去报警有那么不应该吗?」
就在这时,他似乎总算注意到现在这个状况最奇怪的地方。
「你们应该不是警察吧?为什么会知道我那晚目击的事情?」
「因为当时在那里有其他的目击者,对于你和那位凶手的行动感到奇怪呀。」
由于那所谓『其他的目击者』并非人类而是叫胫擦的妖怪,所以这不算是很正确的说明,但内容上没有太大的谎言。
驹木露出犹豫该不该相信的表情,接着询问:
「那家伙有去通报警方吗?」
「那边也基于某些苦衷,处于无法报警的立场。于是我才不得不出面收拾状况的。因此我今天来并不是要谴责你的行为。」
即便这么说,想必也无法让驹木放心半分吧。
岩永尽可能带着表示同情的态度,歪头问道:
「话说回来,你难道都没想过自己的样子有可能被凶手看见了吗?」
「当时我在的那条人行道附近没有路灯,一片昏暗,而且跟那座停车场之间又有一段距离,所以对方不可能会发现我。再说,那个凶手从头到尾都背对着我的方向啊。」
驹木这时稍微恢复了一点精神。
「对了,所以凶手不可能会来找我杀人灭口才对。你别吓唬我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