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军的大将若是这种状态,未免太不让人放心了。
「啊~真是的!都是拉斯穆司说了奇怪的话啦,害我看到兄长大人的脸都会想到那件事~!」
「嗯?你说什么?」
「没有,没什么!」
「那好吧。所以呢?」
「咦?什么所以?」
看到黎芮儿呆呆发愣的模样,勇斗便一脸不耐地抓了抓头。
「我刚才不是问了吗?敌军现在到哪里了!」
基本上,勇斗是把女孩子当作该保护的对象,因此在她们面前总是好声好气的,但在这种分秒必争的情况之下,他的耐性已经到了极限,措词忍不住稍微粗鲁了些,不过这也没办法。
而黎芮儿则发出「啊!」的一声,像是清醒过来似地绷紧了表情。
「对、对不起!从斥候给的情报来计算的话,恐怕敌军已经到了距离这里徒步路程约半天左右的地方了。」
「半天啊?呼……及时赶上了呢。」
「就是呢。我们一路上都在担心遇上最坏的状况,就怕抵达的时候才发现这里已经沦陷。所以老实说,真是太好了。」
身为副官的菲丽希亚在勇斗旁边放心地呼出一口气,但她接着看了黎芮儿一眼,随即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不过,哥哥大人还是攻占下来了呢。虽然这也是只有哥哥大人的器量才办得到的事情,但没想到连其他国家的人都能攻占呢……」
「不对,我之前攻占下来的城砦和这里规模差很多吧?要攻下这么大的城市也太难了。」
「嘻嘻,若是哥哥大人的话,感觉就算不战斗也能攻下来哦。」
勇斗一脸不满地看着菲丽希亚露出故弄玄虚的笑容,搞不懂她到底要将他盛赞到什么地步才甘心。
看来他完全没有听出菲丽希亚话中的含意。
但这也不能怪他,因为他脑中全都在想要如何才能在这一战胜出。
为此,他还有多得要命的事情必须做。
首先眼前要做的是——
「好……开饭啰!想喝酒的话,最多只许喝一杯。」
勇斗突然当场盘腿坐了下来,嗓音宏亮地喊道。
而身为副官的菲丽希亚则悄悄地指示身边的人去准备饭菜,但黎芮儿却像是吃惊似地愣在原地,并睁大了双眼。
「等等!吃饭喝酒也太从容了吧!兄长大人,《蹄》马上就要攻过来了哦!?我们的兵力本来就比不过敌方,要是现在不赶快去有利的场所布阵的话……」
「黎芮儿,所谓『以近待远,以佚待劳,以饱待饥,此治力者也』就是这个道理。」(朱月:佚,同“逸”。啧啧,真不知道台版为啥要用这个字。)
「什么!?那、那是什么意思?」
听到勇斗突然默背出一连串难懂的文章后,黎芮儿不禁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看来她应该是几乎听不懂。
「有一本名为『孙子』的伟大兵法书广受世人流传称颂了二千五百年,而刚才那段话就出自『孙子』的其中一个章节,是指在有利的场所布阵伏击远来的敌军,养精蓄锐等待敌军疲劳,喂饱肚子等待敌军受饥,这才是掌握了『力量』。」
勇斗说得煞有其事的模样,不过,其实几乎都是从解说书上看来的。
他觉得这些文章虽然看起来都在说理所当然的事情,事实上背后却另有深意,让他忍不住再次对写下这本兵法书的孙武尊敬了起来。
因为这段文章,完全说中了现在《狼》的状况。
「敌军远道而来,一路风尘仆仆,也没能好好吃上一顿饭。这样的话,根本发挥不出力量。所以……该吃饭了!」
勇斗开玩笑地眨眨眼,勾起了嘴唇。
「原、原来如此,不愧是兄长大人!竟然连那种太古时代的兵法书都精通!」
黎芮儿看似发自内心佩服地附和了好几次。
虽然黎芮儿狠狠地被勇斗捉弄了,但她现在就像是得到了百万援军一样受到了鼓舞。
她想将刚才勇斗的话谨记在心,于是打算重复多念几次,却突然发现一件事。
「呃,可是,其中有提到要在有利的场所布阵吧?这样从容吃饭的话,不会来不及吗?」
「『后人发,先人至,此知迂直之计者也』。别担心,我自有安排。」
「嗯、嗯嗯嗯!」
黎芮儿双颊嫣红,声音因为感激而颤抖着。
这是她完全折服的瞬间。她那仰望着勇斗的眼神,已经到达了倾慕的地步。
所以,她并没有发现一件事。勇斗虽然表现出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但他却紧紧地握住了拳头。
「露妮……别死啊。」
他暗自低喃着,不让黎芮儿听到。
以宗主的身分来看,吉可露妮是最适当的人才,所以他才会派她出去。他直到现在也不觉得自己的判断有错。
但是,吉可露妮对他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朋友之一,他却将她往死地里推。这件事总让他感到无法冷静。
「哥哥大人,露妮不会有事的哟。」
一道强而温柔的嗓音传进了勇斗的耳里。
刚才他的低喃应该没有被任何人听到才对,却被人直接说中了心事,让他不禁有股流泪的冲动。
在这个优秀的副官面前,他什么也藏不住。
他轻轻地站起身来,在菲丽希亚的耳边低声说道:
「我……判断开战才是最好的作法,也不觉得这对《狼》这个组织来说有何问题。但是……只要投降并交出自己的国家,大家就不用死了吧?」
他知道是自己决定开战的,所以事到如今也不能说这种话,他也对自己的软弱感到不齿。然而,他的心中还是充满了迷惘。
就算成为奴隶被逼迫去做粗重的工作,就算因为重税而过得比现在的生活还痛苦,但也好过赴死吧?为了守护《狼》的人民而将《狼》的人民往死地里推,这样他不就只是在玩弄人命而已吗?
每当要开战的时候,他脑中常常会闪过这些矛盾。
「哥哥大人,我并不期望用奴隶的身分过和平的日子。」
菲丽希亚眼中充满了强烈的意志,坚定地断言道。
「聚集在这里的每一个人也是这么想的吧。究竟会有谁想让自己的祖父母、妻子、兄弟姊妹还有孩子们留下既痛苦又艰辛的回忆呢?我们是为了保护家人,才远道而来集结在此的!」
「大家都和我想的一样……吗?」
不可能的。勇斗的脑中某处响起了这个理性的声音。应该还是会有人觉得不管有多痛苦,总比赴死好。
不过,尽管如此,他还是想得到别人的认同。
他希望别人告诉自己没有做错决定。毕竟,打算守护他人的时候,常常会造成更多的伤亡。为了能够冷静地下判断,他必须将这股迷惘赶出脑中,即使只有一点点也好。
「是的!因为您是我们的宗主,只要你说是黑的,就算那是白的,大家也会说是黑的。您要我们战,那便战;您要我们死,那便死。没错,对我们来说,您就是绝对的存在!我们的性命早在很久以前就随誓杯一起交给您了。因此……不论要多少,都请您尽情拿去使用吧!」
「……真是的,宗主这位子真是不幸。」
不管做什么都行,不管做什么都会被原谅,如此只让人备感沉重。
难怪常常有人说,所谓的自由是与责任密不可分的。
嘟呜呜呜呜呜呜!嘟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啧!又来了吗!」
早已听惯的角笛声再度响起,尤古伟一脸恨意地怒道,因为他完全无法好好睡觉。
自从第一次遭受袭击之后,尤古伟他们《蹄》的军队已经整整三天三夜都遭受来自骑马部队断断续续的奇袭。
而且总是选在晚上过来,趁着夜色展开袭击。
敌方似乎知道尤古伟他们已有戒备,所以从第二次之后,就没打像第一次那样杀入军营深处了。
那时只见沙尘卷了起来,正想着那些骑兵会从哪里出现时,就见到马群奔来,并伴随着接连射出的弓箭,但很快就掉头回去了。
而这次也一样。当尤古伟看向他们时,他们已经开始撤退了,没多久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这些胆小鬼!总是出来作个乱就立刻逃走,有种堂堂正正地来啊!」
尤古伟恼怒地踢了一下附近的树干,但还是无法发泄怒气,于是他又用力地跺着脚。
为了对抗那样全方位的奇袭行动,从两天前就以尤古伟为中心,像画圆一般布下了士兵的阵形——用日本的说法就是※方圆阵。(译注:指大将位于阵形中央,外围兵力层层布防,长枪、弓箭在外,机动兵力在内,与占优势的敌军交战时使用。)
这阵形也发挥了效用,他们受到的损伤非常轻微,但是,随着一波又一波的攻击,《蹄》的军队士气已经显著地降低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遭受袭击的恐惧,以及随时都不得大意的紧张状态,再加上他们没办法确实反击,只能一味地防备,在在容易让人心生疲弊。
话虽如此,他们还是知道敌人就在附近而已,所以不能解除警戒。若是敌人发现他们松懈了下来,想必会抓住这个好机会,再度像第一次那样攻进来。
他们虽然也派出斥候监看四周,但在这种夜色之中,不太容易发现敌人的踪影。而且最关键的是,敌人的动作实在太快了。
由于白天视线很好,所以敌人并不会选在白天袭击,但士兵在对付完夜袭之后个个筋疲力尽,必须多拨出时间来让他们休息才行。此外,方圆阵虽然对付奇袭很有用,却不适合用来移动。因此,《蹄》的进军速度明显缓了下来。
这正是勇斗预料中的状况。《蹄》引以为豪的一万大军,已然被少少一百名骑兵闹得天翻地覆了。
「终于天亮了吗?」
尤古伟注视着染上一层淡淡红色的东边天空,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
虽然大幅落后了预定的时间,但总算在中午前抵达弗尔克范格了。只要攻入《角》的主要据点,那些可恨的骑兵部队就没办法像至今为止一样,从容不迫地来骚扰他们了。
到了那个时候,他一定要怀着累积至今的怨恨将他们折磨至死。尤古伟在心中如此起誓之后,回到帐篷内闭目养神。
整夜被迫处在警戒之中,他根本没办法好好睡觉,士兵们也因为睡眠不足而无法发挥力量。做好万全准备才能万无一失是他的作风。
或许是因为疲惫的关系,他很快就打盹了起来——
嘟呜呜呜呜呜呜!嘟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角笛的鸣声再度响起,将他唤醒了。
因为这三天的敌袭都选在夜晚进行,所以他完全大意了。但是,敌人不可能照他们所想的行动。他不禁对自己的天真感到火大。
尤古伟大喊起来,像是要将那股怒气发泄出来一样。
「这次是哪里!?」
「是从弗尔克范格来的!并不是骑兵部队!敌人数量至少不低于三千人,恐怕是敌军的主力部队!」
「是那边啊!啧,现在改为密集阵形,动作快!」
尤古伟连忙下达指示。
虽然方圆阵对上全方位的奇袭极其有效,但对于一个定点的攻击则非常脆弱。要是以这种阵形和敌军主力部队交战的话,一定会造成巨大损伤。
《蹄》的士兵个个久经训练,身为小队长的将校们也都是精挑万选的优秀人才。要是平常的话,应该在眨眼间就可以重新组好阵形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