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最近美月吃的都不是刚煮好的餐点,而是放凉后的冷食。
虽然也知道这是无可奈何的事,美月也都有把餐点全部吃完,但毕竟她是喜欢做料理的少女,也就是说,她喜欢吃美味的食物。暂时不能吃美食似乎让她累积了不少压力。
「如果在日本的话,就有很多清爽的冷食可以吃了。我还真是让她一下子吃了很多苦呢。」
勇斗自嘲地笑著,蹲跪在美月身旁,关心地端详她的脸,轻抚她的头发。
见到那一幕的瞬间,菲丽希亚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拧住似地绞痛起来。
在慰劳人时摸头是勇斗的习惯。
虽然是常见的光景,平时也不会特别在意,而且不久之前勇斗也才刚对吉可露妮与黎芮儿那么做过。
那时不仅不心痛,甚至还觉得颇为温馨,可是现在胸口却疼痛万分。
三年来,菲丽希亚一直在最接近勇斗的位置注视他,所以看得出来。
勇斗抚摸美月的方式,还有看著美月时的眼神以及表情,都和平时不同,充满了怜爱之情。
「为什么,我不行呢……」
「咦?」
勇斗听到声音回头,菲丽希亚一惊回过神。
刚才,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呃,没事。啊,我是在想,如果我的力量更强一点,就能帮美月姊姊大人消除痛苦了。」
菲丽希亚赶紧辩解,但那些话其实是谎言。
刚才的自己,完全没考虑过那种事。
「你还在介意那个吗?这点小感冒只要睡一觉就会好了,别把自己逼太紧哦。」
所以,别那么温柔地对我笑。
别摸我的头。
因为我已经知道差异了。
脑中再次冒出讨人厌的想法。
为什么我不行呢?
明明我比美月更清楚现在的勇斗。
明明我比美月更能对现在的勇斗有所帮助。
我更爱勇斗,对他专心一意。
就算用力摇头,还是无法赶跑那些想法。
菲丽希亚对如此肤浅的自己感到惧怕。
她很明白。
明白这三年来,勇斗是多么专一地爱著美月。
她原本是想打从心底祝福两人的。
她以为自己可以做到的。
可是,在看到勇斗如何对待美月之后,菲丽希亚的整颗心就纷乱到无法平静。
在火把光芒的照耀下,菲丽希亚走上昏暗的楼梯。
位在津利宫殿北方偏僻之处的这座纳利塔【注】,是专门用来囚禁身分地位较高者的监牢。
译注:典出北欧神话。纳利(Mari)是诸神困锁邪神洛基时使用的锁炼。
关押身分高贵的罪人时,倘若待遇太差,会让氏族有失颜面。因此就算遭到囚禁,贵人牢房的日用品与膳食水准还是高于一般平民的生活环境。不过进出牢狱这件行为本身,当然会受到严格的管制。
而他,现在正被关在纳利塔的最上层,三楼的某个角落。
「嗨,工作辛苦啦,菲丽希亚。」
戴著面具的男子一派轻松地向菲丽希亚说道。
《豹》的前任宗主弗贝兹伦古。
长久以来一直与勇斗率领的《狼》为敌的男人,目前正被幽禁在这座塔里。
男人本名洛普特,是菲丽希亚的亲哥哥。
工作结束后前往这座塔与弗贝兹伦古见面,是菲丽希亚近来每日必做的功课。
「牢狱生活很无聊啊,唯一的乐趣就是和你见面呢。」
男人说话时的口气温和稳重,与过去担任《狼》少主时相同。
之前在纳斯特隆德与他相遇时,面具下的双眸满是疯狂与愤怒,但现在却仿佛附身之物全被抖落似地,他整个人相当沈稳。
可是那样的态度反而使菲丽希亚更加烦躁。
「是吗?我可是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乐趣可言。」
菲丽希亚皱起秀眉,冷冷地啐道。
都是因为这位兄长的任性妄为,自己在氏族内的立场才会变得那么艰难。
而且还害勇斗天天在自责和后悔中度过。
尽管如此,当事者本人却笑得这么悠哉,怎能让人不火冒三丈呢?
「但你还是会来见我啊。」
「不管你再怎么糟,仍然是我在这世上唯一骨肉相连的血亲。就算再不愿意,还是只能勉为其难地过来照看你不是吗?」
「嗯?今天说话带刺的情况特别严重呢,而且脸色也不太好看,发生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吗?」
「没有!」
菲丽希亚反射性地否认。可是那情绪化的态度正好证明了她在撒谎。
毕竟是共同生活了十五年的兄长,弗贝兹伦古不可能没察觉这点。
「反正一定和勇斗有关对吧?那家伙很专情,这说法是很好听,但换句话说,就是不解风情的呆头鹅嘛。」
「不许你说哥哥大人的坏话!」
「喔喔,好可怕哦。被我猜中了对吧?」
「完全不对!」
菲丽希亚嘲弄似地哼道。
没错,根本差了十万八千里。
「和哥哥大人没有任何关系。完全是我自己的问题。」
「唔,自己的问题吗?那么就是无法接受勇斗从天上之国带回来的正室,对自己的心胸狭窄和嫉妒正室时的丑态感到自我厌恶,是吧?」
「什么!?」
被一针见血地指出真相,菲丽希亚无言以对。
不愧是被勇斗评价为「非常擅长看出对方弱点」的男人。即使在战场之外的领域,这本事也同样发挥得淋漓尽致。
菲丽希亚说不出话,嘴巴只能像躺在岸上的鱼儿似地一张一阖。见她那模样,弗贝兹伦古嗤嗤笑了起来。
「咯咯,看来我是猜中了呢。让我以过来人的身分给你点忠告吧。别对自己的感情套上枷锁,硬是装成好人。」
「我才没有……」
「有吧?不承认、不允许心里存在著那些黑暗黏稠的感情,故意装成没看到。」
「~~!」
菲丽希亚想不出话反驳。
因为又被说中了。
「就算那么做也没有好处哦。反而会让那些感情淤积在心里,变得愈来愈混浊,最后开始腐败发臭。还是对自己的感情诚实一点才好。」
「……你在打什么主意?是打算突破我的心防、蛊惑我,让我放你出去吗?」
「嗯?我可没想过那种事哦。住在这里还满舒服的。」
「你刚才不是说很无聊吗?」
「是啊,所以正好可以重新审视自己。反正也没别的事可做。」
弗贝兹伦古苦笑著耸肩道。
拳头打在棉花上,浑不著力。就是这种感觉吧。
打从名为洛普特的时代起,他就一直是个貌似飘逸、难以捉摸的男人。尽管如此,身为妹妹的菲丽希亚还是感觉得到当时的他心中燃烧著野心之火。
可是现在的他已经完全燃烧殆尽,身上荡漾著一股苍老、离世的氛围。
「我们果然是兄妹呢,现在的你像极了当时的我。」
「我才不会像你那样做出背叛哥哥大人的事!」
「你嫉妒的对象又不是勇斗。」
「!」
第三次被揭露心声,菲丽希亚无话可说。
她再也无法不产生自觉。
连如此简单的事情都没发现,故意偷换概念,下意识地把视线从美月身上移开的自觉。
硬是扭曲、遏阻感情的自觉。
虽然不甘心,但事实就如弗贝兹伦古说的。
如此继续下去的话,感情与现实之间的差距会愈来愈大,最后出现破绽。
「根据我那凄惨的经验,最好的方法就是把话说开。把感情密封起来早晚会闷坏,偶尔换换气也是很重要的哦?」
「……我会记著的。」
全面接纳哥哥的建议会让她觉得很不愉快。菲丽希亚无法老实承认哥哥说得对,于是变成以这种口气说话。
反正对方是具有优秀洞察力的哥哥。
应该早就看出这是没用的妹妹在故意逞强了。
回过神时,菲丽希亚已经回到自己房间里。
在无意识的情况下照著平时养成的习惯行动,还挺方便的。
她被床铺引诱似地重重坐在床上。
「把话说开。虽然是这样没错,可是……」
菲丽希亚不知该如何是好地仰望天花板。
从天上之国回归后,勇斗便一直怀抱著某种深刻的烦恼。
假如对他表白心中的这份感情,说不定会加重原本就挑著重担的勇斗的负荷。
虽然美月容许勇斗收侧室,但真那么做的话,美月肯定不会高兴。
特别是在怀孕这种重要时期,不该让她分神烦恼更多事。
没错,就算要说开,至少也要再等等,找到适当的时机再做。
「……这些全是藉口呢。照我这样子,不论再过多久都不可能说出来的。结果我只是个优柔寡断的胆小鬼而已。」
菲丽希亚自嘲地乾笑起来。
她很害怕。
害怕破坏了自己与勇斗目前的关系。
只要继续压抑这份感情,就能以第一心腹的身分,以副官的身分,一直陪在勇斗身边。
假如因告白而导致两人的关系不再那么融洽,别说在近处服侍他,可能连和他讲话的机会都会失去。
可是,看到勇斗和美月亲密的模样,她又觉得很苦。
撕裂胸口似的痛苦与黑暗黏稠的感情缠绕在心中,而且一天比一天严重。
再这么沈默下去,早晚会无法继续待在勇斗身边。
「到底该怎么办啊……」
菲丽希亚焦躁地啐道,完全不像平时沈著稳重的她。
答案,昭然若揭。
就如兄长说的,只能打开天窗说亮话,好好讨论今后该怎么办。
可是,她果然还是会怕与勇斗的关系因此恶化。
无论如何就是鼓不起勇气。
可以的话,想尽可能地维持目前这种温水般的关系。
想在勇斗身边待更久一点。
不想离开他。
就在心中思绪烦乱不已时——
「啊!菲丽希亚小姐,你回来啦?」
隔壁勇斗寝室的房门打开,穿著睡衣的美月说道。
「是的,才刚回来。您身体如何呢?」
「嗯。讬菲丽希亚小姐的福,我现在身体状况很好哦。」
美月像要展示肌肉似地弯起两只手臂,充满活力地笑道。
如她所言,脸上的红潮已退,看起来已经很有精神了。
那不长大脑似的幸福笑脸让菲丽希亚感到有点不悦,不过她当然没有表现在脸上。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啊!可以过来一下吗?帮我让小勇睡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