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青石板路,是多少年的老物件了。被一代代人的脚底板磨得光溜溜的,下雨的时候,能照见人影。林秀坐的这块地方,有个浅浅的凹痕,是这三年来,她日日在这里坐着,硬生生磨出来的。
她望着的那个方向,墙根下长着丛马齿苋,肥嫩的叶子透着绿。三年前,小曹家还养着只兔子,雪白雪白的,林秀总爱掐了新鲜的马齿苋,去喂它。那兔子不怕人,会凑到她手跟前,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小曹就站在廊下看着,手里拿着本书,嘴角带着点笑。
想到这儿,林秀的眼神忽然活泛了些,像是蒙尘的镜子被擦了一下。
那天也是这样,槐花正落着。她跟在后院的二丫后面,追一只刚孵出来的小鸡仔,跑得急了,没留神巷口摆着的书摊。只听“哗啦”一声,一摞厚厚的书全倒在了地上,书页散开来,像一群被惊飞的鸟。
摊主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哎哟”一声就跳了起来:“你这丫头,毛手毛脚的!”
林秀吓得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去捡,可越慌越乱,手指被纸页割得生疼,眼泪“吧嗒吧嗒”就掉了下来。她那时候才十五,还是个爱哭鼻子的年纪。
“莫慌,慢慢拾就好。”
一个清清爽爽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林秀抬头,就看见个穿青布长衫的少年,正蹲下身,帮她捡书。他的头发黑得发亮,额前有几缕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毛。阳光从槐树叶的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晃啊晃的,像撒了把碎金子。
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指尖沾着点墨渍,想必是刚写完字。他捡起一本《诗经》,轻轻掸了掸封面上的土,递还给林秀。那书皮是蓝布的,边角都磨圆了。
林秀接过书,脸“腾”地就红了,嘴里“我……我……”了半天,也没说出句完整的话。
少年笑了笑,站起身。他比林秀高出一个头还多,林秀得仰着脖子才能看清他的脸。他说:“下次走路当心些。”说完,就背着双手,慢悠悠地往巷尾走去,长衫的下摆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晃着,像水面上的波纹。
林秀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本《诗经》,闻着书页上淡淡的墨香,还有少年身上带过的、像槐花一样干净的味道,心“怦怦怦”地跳,像有只小兔子在里头撞。
从那天起,这巷子就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