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之律者先从墙上直起身来。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她的脚从墙壁上放下来,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她的双手从胸前松开,垂在身侧。她的头微微歪了一下,灰色的头发从肩头滑落,垂到胸(平板)前。她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是笑容,而是一种“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忙人吗”的、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弧度。
“哟。”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只有晚风和路灯的夜晚,足够清晰,“我们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不是。”林墨羽的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被砂纸打磨过的、失去了所有水分,“你们来得正好。我刚下课。”
“我问的不是‘时候’。”识之律者的声音带着一丝上扬的尾音,那个尾音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愤怒,不是恼火,而是更复杂的、像是“你明明知道我在问什么但你故意装傻”的、带着几分不满和几分委屈的东西,“我问的是——我们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林墨羽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大概是“打扰什么”“我们什么都没做”“你别想多了”——但这些话还没出口,梅比乌斯的声音就从旁边响起来了。
“打扰。”梅比乌斯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颗一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冰凉的、圆润的珠子,“你们站在这里,就是在打扰。因为我们本来可以安安静静地走回宿舍,不用回答任何问题,不用解释任何事,不用看任何人的阴阳怪气的表情。你们出现了,我们就必须停下脚步,站在这里,被你们看,被你们问,被你们用那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眼神审视。这不是打扰是什么?”
识之律者的眉毛跳了一下。她的嘴角那个阴阳怪气的弧度凝住了,像一幅被人泼了水的油画,色彩还在,但线条已经开始模糊、融化、往下淌。她盯着梅比乌斯,红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愤怒,不是恼火,而是一种更尖锐的、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不想被戳中的东西的、带着几分窘迫和几分心虚的刺痛。
“你——你少在那胡说八道!”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谁阴阳怪气了?谁用‘我什么都知道’的眼神看你了?我——我就是正常地——正常地——问你一句‘我们是不是打扰你们了’——这怎么就成了阴阳怪气了?!”
“你的语气。”梅比乌斯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哟’字开头,尾音上扬,嘴角弯起的角度,构成了‘阴阳怪气’的标准范式。你不是‘正常地问’,你是‘故意用阴阳怪气的语气问,然后等我说‘是’,你就可以说‘哟,嫌我们打扰了?那你们单独待着呗’。你的剧本是这样写的。我只是提前把你后面的台词念出来了。”
识之律者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她的表情从愤怒变成空白,从空白变成一种“她说得好像没错但我不能承认”的纠结,从纠结变成一种“我不管我不管反正我就是对的”的倔强。她的拳头攥了起来,指节泛白,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唇的颜色因为用力而变淡,淡到几乎和周围的皮肤融为一体。
“你——你这个家伙——”她的声音在颤抖,“你真的——真的很——很——”
“很什么?”
“很讨厌!!”
“你说过了。”梅比乌斯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在宿舍的时候你说过了。那时候你也是用这种语气说的,一字不差。你在重复自己。这说明你的情绪已经占据了主导地位,理性思考退居次席。你现在说的话,不是经过思考的,是情绪驱动的。你在生气。但你不愿意承认你在生气。所以你用‘你很讨厌’这种模糊的、没有具体指向的、不需要解释的表达来发泄情绪。”
识之律者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的手在颤抖——不是害怕的颤抖,而是愤怒的、被压抑的、找不到出口的、像岩浆在地下奔涌、随时可能冲破地壳的颤抖。她的脸从白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燃烧的、带着温度的颜色。
“我——我没有生气!”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我就是——就是——就是看不惯你这种——这种——装模作样的样子!你说什么‘微表情’‘微动作’‘标准范式’——你当你在做学术报告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