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很长,日光灯在头顶一字排开,将整条走廊照得通亮。光线下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能看到地面瓷砖上被无数双鞋踩出的模糊痕迹,能看到墙壁上那些褪了色的励志标语——“天道酬勤”“厚德载物”“青春无悔”。林墨羽看着那些标语,忽然觉得它们离自己很远。不是距离上的远,是心理上的远。那些词——“勤”“德”“青春”——它们属于这个世界,属于这所学校,属于一个“普通高中生”应该拥有的、正常的、平凡的日常。但他不属于那种日常。他从来没有属于过。从爱莉希雅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起,他就被从那种日常中连根拔起了。
梅比乌斯走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她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动的、贴着地面滑行的落叶。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没有看他,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在想‘日常’。”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墨羽的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的呼吸变慢了。不是放松,是——沉浸。你在回想什么事情。回想的时候,你的眼珠会往左上方移动——那是回忆的典型眼动模式。刚才你看着墙上的标语,眼珠往左上方移动了三次。你在一遍一遍地回想某些事情。那些事情让你觉得‘远’。你觉得它们‘远’,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已经不属于那种‘日常’了。”
林墨羽沉默了片刻。“你观察得真细。”
“习惯了。”梅比乌斯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活着太久的人,总得找点事做。观察人类,是我为数不多的、还没厌倦的娱乐活动。”
“所以我是你的‘娱乐活动’?”
“你不是。”梅比乌斯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说什么不想让别人听到的秘密,“你是……我还没厌倦的、为数不多的、例外。”
两人走出了教学楼。晚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特有的、不冷不热的、恰到好处的清爽。风吹动了林墨羽额前的碎发,走廊上那些嘈杂的人声被风甩在身后,校园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路灯在道路两旁排成两行,光线昏黄而温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条汇入同一条河流的、不同颜色的水流。
宿舍楼在前面不远处,灰白色的墙体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灯。林墨羽加快了脚步,不是因为着急回去,而是因为——他看到了两个人影。
不是“看到了”才注意到的,而是“感觉到了”才抬头看的。那两个人影站在宿舍楼门口的路灯下,一高一矮,一粉一灰,一个站得笔直,一个靠在墙上。粉色的那个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像一面柔软的、被风吹皱的旗帜。灰色的那个双手抱胸,姿态懒散,一条腿支在地上,另一条腿曲起,脚底蹬着墙壁,整个人像一只挂在墙上休息的猫。
爱莉希雅。识之律者。
她们站在宿舍楼门口,站在路灯下,站在昏黄的光圈中央。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林墨羽身上——不,不是“落在林墨羽身上”,是“落在林墨羽和梅比乌斯身上”。两个人的目光几乎同时从那两个正在走近的身影上扫过,从上到下,从头到脚,从林墨羽的左脸到梅比乌斯的右手,从林墨羽的校服到梅比乌斯的头发。
林墨羽的脚步慢了下来。不是“不想过去”的慢,而是“不知道该以什么速度过去”的慢。快了显得心虚,慢了显得更心虚。他选择了中等速度——不快不慢,不急不缓,像一个正常的、没有做任何亏心事的、普通高中生,在晚自习结束后正常地走回宿舍。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梅比乌斯一直在观察,爱莉希雅也一直在观察。
三个人都在看,没有人说话。只有晚风在吹,只有路灯在亮,只有远处操场上某个还在跑步的人的脚步声在夜色中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