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过得好吗?”
林墨羽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很简单。四个字,小学一年级就能读懂。但他回答不出来。不是因为问题太难,而是因为他不知道“好”的标准是什么。如果“好”的标准是“活着”,那他过得很好——他活着,没有缺胳膊少腿,没有生大病,没有饿肚子。如果“好”的标准是“开心”,那他过得不好——他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开心过了。不是“不开心”,而是“没有时间去想开不开心”。他的情绪像一台被调成了静音的手机,所有的通知都在振动,但他没有去看,因为看不过来。
爱莉希雅没有催他。她只是放慢了脚步,慢到几乎是在原地踏步。她的手从他的手腕上滑下来,滑到他的手心,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做过无数次,自然到像是她每天放学都会这样牵着他走回家,自然到像是他们是那种在一起很久很久了、已经不需要用语言来确认彼此存在的关系。
“不知道。”林墨羽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我不知道自己过得好不好。”
“那你累吗?”
“累。”
“哪里累?”
“哪里都累。”
爱莉希雅沉默了片刻。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轻轻捏了一下。
“那就不想了。”她的声音很轻,“累的时候,不要想‘为什么累’。越想越累。”
“那想什么?”
“想我。”
林墨羽看着她,看了一秒,两秒,三秒。
“想你什么?”
“想我——”她歪了歪头,“想我现在是什么表情,想我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想我的头发有没有被风吹乱,想我的手是不是还牵着你的手。”
林墨羽低头看了一眼两人十指相扣的手。她的手比他小一号,手指细长,指节分明,指甲上涂着透明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亮油,在路灯下泛着微微的光。他的手背上有青筋,指节粗糙,指甲剪得很短,没有任何修饰。两只手放在一起,像一幅用两种不同材质拼贴而成的画——粗糙的麻布和光滑的丝绸,被同一根针、同一条线缝在了一起。
“你的手好大。”爱莉希雅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可以把我整个手包住。”
“是你手小。”
“是你手大。”
“是你手小。”
“好吧,是我不对,是我手小。”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让着你”的大度和“但我说的是事实”的笃定,“但你的手确实很大。大到可以——”她顿了顿,“大到可以握住很多东西。”
林墨羽看着她。“比如?”
“比如——”她没有说完。她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她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林墨羽一直在盯着她的脸。他看到了那个笑容里有什么东西——不是答案,不是暗示,不是任何可以用语言描述的内容。那只是一种感觉,一种像是“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的、不需要解释的、心照不宣的感觉。
操场的看台在教学楼后面,要穿过一条不长不短的林荫道才能到。路两旁的梧桐树高大茂密,树冠在头顶连成一片,路灯的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地碎金,踩上去像走在铺满光斑的绸缎上。林墨羽走在爱莉希雅右边,她的手还扣在他的手心里,没有松开,也没有握得更紧,力度始终如一,像她这个人一样——不紧不慢,不急不躁,但从不放手。

